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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与囚笼 五岁的琉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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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琉瓔十五岁】
深夜,皇城地牢。
火把将黑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潮湿的空气中,混着铁锈与腐草的味道,难闻得很。守卫早已被清退,整条死囚牢房走廊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像小猫踩在绒毯上,不急不缓。
琉瓔身着玄色锦袍,袖口绣着五爪暗金龙纹——那是太子才有的服制。三天前,皇帝亲口下诏,册封他为皇太子。满朝哗然,却无一人敢谏。因为同一天,皇后被废,大皇子琉璃被控告“谋逆”的罪名而下狱,其余四位皇子亦被圈禁待审。
他走过一间又一间空牢房,最后在最深处停下。
铁门后的墙上,用冰冷的铁链锁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昔日威仪的明黄蟒袍已破烂不堪,却仍挺直脊背坐在稻草上,像一头困兽仍不肯垂下头颅。
琉瓔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喀哒”一声,铁门开了。
“你终于来了。”
琉璃抬起头,火光映出他的脸。那瘦削的脸令颧骨明显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琉瓔没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皇兄看起来气色不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看来孤王吩咐过不要为难你,他们照办了。”
琉璃嗤笑一声:“你是看我落魄,来可怜我的?”
“不。”琉瓔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孤是来还债的。”
他将绢帛展开,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伤害契约”四个字赫然在目,下面盖着五位皇子的私印,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孩童手印。那是琉瓔七岁时,哄骗他们在父皇面前印下的。当时只当是儿戏,谁能想到??
“一共有八十七条未兑换的条件。”琉瓔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奏摺,“大皇兄贡献了其中十九条,居五人之首。孤应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当年那么‘勤奋’地欺负我,孤也没这么多筹码。”
琉璃咬紧牙关,铁链立即哗啦作响。
“你从那个时候就在算计我们?”
琉瓔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那笑容和他五岁时一模一样,纯净、无辜,就像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
“大皇兄现在才发现?”
他转身,在牢房门坎上坐下,背对着琉璃,却把那份契约摊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第一行字。
“第一条,大皇子琉璃,于琉瓔五岁三个月时,命人将其推入泥潭,事后兑换条件:交出大皇子府东厢的地契。当时孤才五岁,连地契是什么都不懂,只是照着母??照着小翠教的话念。你知道小翠事后问我要那张地契做什么吗?”
琉璃没有回答。
琉瓔自顾自说下去:“她问了,我没说。因为那张地契下面,是贤妃娘娘留给孤的密道入口。大皇兄,你曾经的东厢,刚好压在通往皇家藏书阁的密道上。”
琉璃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到底??”
“孤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问问题。”琉瓔收起契约,站起身,转身面对他,“孤是来告诉你,明天早朝,父皇会当众宣读你的罪状。当然,十九条契约只是引子。你母后当年杀害贤妃娘娘的证据、你勾结北境叛军的书信,还有你私造龙袍的证物,孤全交上去了!”
琉璃的脸色终于变冷。
“你!那封书信我明明烧了??”
“你烧的??可是孤让人仿的赝品。”琉瓔微笑。
“真的那封,你亲笔写的,在琉哲手里。他暗恋你这么年,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留下的?大皇兄,难道你不知道吗?”
琉璃浑身一震。
“孤只是告诉他,交出你的罪证,孤就不公开他写给你的那些……情诗。”琉瓔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二皇兄可是哭了一整夜,孤都怀疑他要寻死了,最后还是交出来了。大皇兄,你猜他是更爱你,还是更爱他自己?”
铁链疯狂作响,琉璃扑向门边,却被锁链拽住,距离琉瓔只差三步,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我要杀了你!”
“你早就杀过我了。大皇兄,你忘了吗?”琉瓔没有退后,甚至往前走了半步:“八岁那年,你命人把我推入冰湖。水很冷,我沉下去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大皇兄知道我还活着,会不会亲自再推我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有机会了。就在明天,午门问斩。到时候,你想推多少次都行。”
说罢,琉瓔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琉璃嘶哑的声音:“琉瓔!琉瓔你回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听我说??”
他没有回头。
铁门重新锁上,那声音渐渐变成了难听的哭腔。
琉瓔站在甬道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再也没有任何情绪。
“下一个。”他对空无一人的甬道说。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更深处走去。
【过去线·琉瓔一岁】
冷宫没有四季。四季只藏于那一方小小的天井里轮回。春草发芽,冬雪压枝。小翠透过破旧的窗纸,永远只能看到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琉瓔七个月大时,长了第一颗牙。
“娘娘,您看见了吗?”小翠把琉瓔抱到贤妃灵位前:“小皇子长了下面的左牙。”
灵位前供着一碗冷粥。今天是贤妃忌日,内务府没有送祭品来。小翠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这碗粥。
琉瓔在阳光下眯起那小小的眼睛,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哒……娘……哒。”
小翠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琉瓔露出那颗米粒般的小白牙,笑了:“娘哒。”
小翠把他搂进怀里,眼泪落在他的小被子上。
琉瓔不懂,但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于是小脸贴在她的胸口,安静地不再出声。
这孩子,太会看人脸色了。
【过去·琉瓔两岁】
两岁那年冬天,琉瓔高烧三天三夜。小翠在冷宫门口磕了无数个头,都流血了,就想着求守卫去请太医。守卫心软去了,回来说太医院忙着给皇后的西施犬看病,没空。
奶妈偷偷去宫外药铺抓了几副药,死马当活马医地灌下去,才把琉瓔从鬼门关拉回来。但那一夜还是烧坏了右腿的神经,从此走路一瘸一拐。
琉瓔自己倒不在乎。只有两岁的他在院子里来回走,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有时候膝盖磕出血来,他也只会皱眉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但是奶妈心疼:“小皇子,歇歇吧。”
琉瓔摇头,口齿还不太清,语气却很认真:“琉瓔要走快点。不然追不上娘亲。”
他不知道小翠每次都故意走慢等他。
那天傍晚,琉瓔终于能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全程没有摔倒。他站在院门口回头,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
“娘亲!”他喊小翠,露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琉瓔会走了!”
小翠蹲下来张开双臂。琉瓔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他笑了很久,然后忽然安静下来,仰头问:“娘亲,为什么琉瓔没有父亲?”
小翠张了张嘴,最后说:“因为你的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琉瓔点点头,把小翠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红扑扑的脸上,小声说:“没关系。琉瓔有娘亲就够了。”
那天晚上,小翠路过贤妃灵位时,发现后面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两岁了,该学认字了。”
她猛地回头,可院子里空无一人。
这座冷宫里,哪还有人。
【过去·琉瓔三岁】
三岁的琉瓔学会了认字。没有纸笔,小翠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她很用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琉瓔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琉瓔学得飞快。啊!不,他不是“学”,是“记”。小翠写一遍,他就记住了。
“娘亲,这个字念什么?”他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小翠低头一看,是个“贤”字。那是她最喜欢的贤妃娘娘的“贤”。可她从来没有教过他。
小翠惊讶道:“你从哪里看到的?”
琉瓔指了指屋里:“是娘亲的灵位上写的。”
小翠沉默了一瞬,说:“这个字念‘贤’。是你……你生母名字里的字。”
“生母?娘亲不是我的娘亲吗?”
“娘亲当然是你的娘亲啊。”小翠说:“但是,琉瓔你要记住,你还有一个娘亲。她……她住在天上。”
琉瓔抬头看了看天,认真地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天上的娘亲,谢谢你把小翠娘亲留给琉瓔。”
小翠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当天深夜,墙缝里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明日午时,皇子学堂授课。窗外第三棵槐树下,有书。”
小翠攥紧纸条,她相信,这座皇城里,还有人在替贤妃看着琉瓔。
【过去·琉瓔四岁】
四岁的琉瓔已经认得两千多个字了,这全靠他超群的记忆力。小翠从地下室拿了最薄的书给他,他用几天就背完了,然后问:“娘亲,还有吗?”
小翠不敢再拿。贤妃在地下室的笔记里写过:“这些书,每一本都是一把刀。太早给他,会割伤他的手。”
于是,她改为讲故事,那是贤妃笔记里的真实事件。包括朝堂权谋、后宫争斗和战场兵法等等。天资聪颖的琉瓔听得入了迷。
有一天晚上,讲完一个“借刀杀人”的故事后,琉瓔问:“为什么故事里的人不直接杀了那个人,还要借别人的刀?”
“因为这样就不用自己担罪名。”
“可是,如果那把刀反过来砍自己呢?”琉瓔皱眉想了想,说:“所以借刀之前,要先确定那把刀不会砍自己。对不对?”
小翠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这孩子,才四岁。
“对。”她听见自己说:“对极了。”
第二天,圣旨到:“义子琉瓔,年满四岁,特许提前入学。明年春日,与诸皇子同窗。”
小翠蹲在院子里,把那道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在看一个字——“义”。
义子。不是“皇五子”,不是“皇子琉瓔”。
皇帝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
琉瓔踮起脚尖,很好奇:“娘亲,那是什么?”
小翠把圣旨藏到身后,挤出笑容:“好消息!明年你就能去学堂了。”
琉瓔眼睛亮了:“琉瓔能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吗?”
小翠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猛地想起皇后那句“让他生不如死”,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能。”她又听见自己说:“能一起……上课。”
琉瓔高兴地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那条病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学堂不是游乐场。
学堂,是为他而设的另一个冷宫。
【过去·琉瓔五岁】
五岁诞辰那天,内务府送来新衣。可袖子短了一截。
但琉瓔珍惜地摸了又摸:“娘亲,这件衣裳好新啊。”
三个字,就像三根针,扎在小翠心口。
然后石头飞了进来。陶缸碎裂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墙外传来三皇子琉炎尖锐的笑声:“哈哈哈哈??瘸子!丑八怪!没人要的野种!”
琉瓔扑进小翠怀里,浑身发抖。他没有哭,四岁以后他就很少哭了,但他抖得很厉害。
“娘亲,他说的是我吗?”
“不是。”
“可是……他的石头砸进来了。”
“那只是他不懂事。”
琉瓔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小翠终身难忘的话:“娘亲,为什么不懂事的人,可以欺负懂事的人?”
小翠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琉瓔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恨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娘亲死在天牢里、父亲从未露面,一个住在冷宫连门都不能出的孩子。一个瘸了腿、穿着短衣、连“生日快乐”都没人对他说过的孩子。
他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在这座皇城里,“对错”从来不重要,“出身”才重要。而他的出身,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
子夜时分,琉瓔哭累了,沉沉睡去。
小翠却睡不着。她坐在床边发呆,不经意间瞥见床脚,青砖边缘有一道方方正正的缝,不像裂开,更像是被人撬起来又放回去。
她伸手去抠。砖松了。
下面是一个只能隐约看见,漆黑一片的台阶。
小翠点起油灯,颤抖着走下去。走了约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一间比忧殿正殿还大的地下室。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卷。中央石桌上摊着一本笔记,墨迹已干。
她认得这个字。是贤妃的字。
“吾儿琉瓔,你若能来到此处,说明你已年满五岁,且已学会认字。娘亲恭喜你。”
“此地下室藏书三千四百七十二卷,足够你饱读到十五岁。密道共七条,分别通往皇子学堂、御书房、藏书阁及各皇子府。”
“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不是义子。你是当今皇帝的亲生骨肉。”
“还有,你的名字叫琉瓔。‘瓔’者,美玉之光。母亲希望你像一块白玉,即使被埋在泥土里,也能出淤泥而不染,终有一日会被世人看见。”
小翠捂着嘴痛哭。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娘亲……你怎么在这里?”
琉瓔赤着脚站在台阶顶端,揉着惺忪的睡眼。他循着光找了过来,看着满墙的书,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这些书琉瓔都可以看吗?”
小翠蹲下来,用袖子擦干眼泪,笑着点头。
“可以,都可以。”
她想:从今夜起,我的琉瓔,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怀里发抖的孩子了。
他想变聪明。
那她就让他变聪明。
聪明到……整座皇城,都要在他面前低头。
这晚夜风呜咽,密道蜿蜒。
那本《帝王术》静静躺在书架上,等着它的主人翻开。
三天后,学堂。
五岁的琉瓔将第一次走出这座冷宫。
他即将遇见那个叫琉炎的哥哥、即将听见那句“瘸子也配上学”、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学堂门口。
但那天晚上,他会回到地下室,翻开贤妃亲笔写的那一卷——〈以伤换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