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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8年2月14日晚间7:08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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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14日,江家别墅
北京时间晚间7:08
“哥”江一帆趴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轻轻叩了叩。
“嗯?”感受到头顶阁楼传来的响动,江一行站起身来,端着本子,手里笔不停,贴在墙上的小孔处“说”
“哥,想……我……没?”声音通过墙壁,带着回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话快说,嗯?饿了?渴了?”江一行往桌边走回去,他正在赶作业,草稿纸上乱七八糟,他扯着嗓子,有些不耐烦地嚷嚷。
李女士今晚要去公司开年会,大概很晚才会回来。走之前摸了摸江一行的脑袋,然后把阁楼锁死了。
江一行解完一道又一道,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再见他弟弟有什么动静,难得地没作妖。
他叹了口气,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知道那家伙没憋什么好屁。他丢下作业本,拖沓着鞋子上了楼,隔着铁门,轻咳了一下:“一帆?”
里边立马传来啪嗒啪嗒地动静,然后传来了他弟清澈地应了一声“我在!”
“鞋子穿好,别光着脚到处乱跑。等会儿感冒了。”江一行责怪道。
“啊……一行啊,你越来越像妈妈了。”一帆边找鞋子边满不在乎地贫嘴“我才不怕感冒呢!”然而他忽然放轻了声音,有些忧伤地喃喃道“反正也感觉不到疼”。
“哥,我想去庙会,我想出去。”他趴在地板,撅着嘴,透过门缝看向一线亮堂堂,满眼都是对光明的渴望。
“哥,那本书我看完了。”江一帆道
“《肖申克的救赎》?”
“嗯,我也想出来”他顿了顿“想从牢笼里出来,不择手段。”
江一行打了个寒噤,他说的不择手段,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他弟弟是疯,这点他是知道的。如果他弟毫无危险性,李女士也不可能把自己孩子成天锁在阁楼里。上回送饭时,江一行被门缝口的推挤成山的老鼠尸体和淌出来的血吓了一跳,江一帆说那是他做的标本。再还有,就是一帆似乎感受不到痛觉,天生就感受不到。他是个怪物,是个疯子,江一行自己本身就也有点怕江一帆,毕竟胸口上那道伤口当年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江一行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明明是双胞胎,却过着截然不同地生活。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江一帆就退学了。
一帆统共念过两个学期,字都没认全。不过得益于他哥,每天给他念书听,在字基本认全后,他哥就日复一日地从门缝塞书给他。他也颇有些文化,不至于是文盲。
李女士不准许一帆拥有任何电子产品。除了一台旧收音机,所以,他了解世界的方式就三种:书,广播和他哥。
江一帆把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那是一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细瘦得如同干枯的树枝。手指头指甲坑坑洼洼,被啃得血肉模糊,看起来很是惊悚。江一行习惯了,丝毫不怕,转身握住对方的手,他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他弟的掌心,像是在安抚一只猫。
“我也想啊,但是一帆,妈不会同意的。”他抱歉地说,带着些许遗憾“我也不行。”
手上的力度猛然收紧,江一行的手背被狠狠掐住,尖利的指甲陷进江一行的皮肉,渗出点滴暗红的血珠。
“嘶……”江一行猛地抽回手,手背上已然多出来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你有病吧,江一帆!”江一行吃痛的抱怨。
“哥,你真可悲。”江一帆嗤笑起来“我是有病,但你是个正常人啊?!为什么连你也受到牵连,你想去就去啊,难道你就这么点出息?!”
“十三年了,哥,你十三岁了。你早该自由了。”
“我……你知道的吧”江一行的声音沙哑得像被刀片划过,他趴下身,和门缝里的弟弟平视,“妈要是知道我帮你,只会把你锁得更严,打得更狠。”
江一行看着手背上的血珠,又看向门缝里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空洞的眼神里,有怨毒,有委屈,有谜一样的雾气。“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他说。自打爸爸走后,李女士就像一个不容置喙的女王,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密不透风。他能上学,能自由出入,可那自由从来都带着无形的枷锁——他必须听话,必须扮演好“别人家的儿子”的角色,才能换来母亲偶尔的温和,才能让阁楼里的弟弟少受点苦。
所以他不能不优秀,不能不乖,不能不像是囚犯一般向着高贵的厄里倪厄斯卑微地屈服。
小时候觉得难过,长大后,就不觉得苦了。
这是他因得的。
是的,他有罪,他终将会被那个问罪的人杀死。
问罪的人,是谁呢?他不知道,也许是母亲吧。他的罪打出生就锁死了,他心里有愧,他打出生起就是个错误的,自私的人。按照李女士的说法就是,你把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夺走了。
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却被条条框框,被他支离破碎的帆带着沉入海底。
“我不怕啊,哥,我不怕啊!我只想让你好好活一次!”江一帆猛地站起来,拳风极快地砸向铁门,门框猛震了一下“反正我已经在这鬼地方待了五年!五年啊哥!我这五年见到过几次阳光?!”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我昨天听收音机说,庙会有烟花,有糖画,还有皮影戏……我就想出去看看,和你一起,哪怕一眼也行。”
他自己想去,更想他哥去。
江一帆抽泣着,靠着门,一点点滑下来,最终一屁股跌坐在地,靠着冰冷的铁门无声地抹眼泪。
真不像演出来的,逼真到他自己都相信了,他根本不会想去庙会,说这话只是因为那个约定。他早就习惯了黑暗,突然扑向光明只会被火焰吞噬,最终化为灰烬。
可是情感上是做不了假的。
他希望他哥自由,这是真的。
江一帆捂住心口,窒息感扼住喉咙,他清晰地感受到痛了,不是□□上的。
江一行在门外,和他弟背靠同一扇门,两兄弟隔着一道门贴在一块儿,却觉得隔得很远很远。
江一行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很小时候,还能一起在院子里追蝴蝶,一起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可自从那年,发生了太多,父亲出轨,弟弟呢把自己亲哥哥干进ICU,李女士接连遭受打击,惊吓之余忽然意识到弟弟是个疯子,求医无果后,就开始把他关在阁楼里,监禁了整整五年。他还记得上次带一帆出去还是前年暑假,他们一家去拜妈祖。一黑一白俩孩子一起跪在妈祖庙里,妈妈就跪在旁边,哭着求妈祖救救一帆……江一帆那天兴致格外的高,大夏天,被妈妈要求穿着长袖,带着手套。江一行玩得有些热了,他望向弟弟“你怎么光脸红,不出汗?!”他弟奔跑着,笑着,灿烂无比地笑着,他喊“哥!太阳好温暖!”在所有人都讨厌毒辣的太阳的季节,他弟却裹得严严实实,笑着感慨太阳的温暖。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是病,只是从未想到夏天的烈阳还能用温暖来形容,觉得很新奇,于是当晚就用在了作文里。
当晚,弟弟高烧。
第二天,语文老师把“温暖”用红笔圈起来,改成了“炽热”。
别人或许不理解,但那个圈,圈住的是弟弟的眼眸。
眼眸里,是汪洋大海上随风远航的一行帆,那是他对自由的渴望,对光明的贪婪。
手上感到一片温热的触感,江一行回过神来,江一帆正拉着他的手,用粉嫩的舌尖一下下舔舐掉他手背上的血珠。他最后亲了亲他哥的手背,有些不舍。或许这点温存,是他给予江一行最后的告别礼。
江一行抖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我带你去。”江一行轻声说。
“什么?”江一帆没听清
“我说,我带你去。”更加坚定地重复。
角落处,红色的激光点闪烁着,记录着江一行下了楼。
他自己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