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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袭 寒巷突逢蒙 ...

  •   几日后学堂复课,学子陆续到齐。妗爻如常登堂讲学,课业间隙,她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至许在青身上。

      “近日课业可有进益?新作文章,呈上一观。”

      许在青闻言,从书箱取出新近所作策论,起身递上前去。

      片刻后,妗爻合起文稿。

      “章法稳妥,论据详实,兼顾时政民情,再无往日空浮弊病。”她语气平淡,当众作出评判,“以此水准赴考,足以应对场内试题。”

      一语既出,堂内气氛暗涌。

      妗爻治学向来严苛,极少当众赞许门生。今日这般评价,已是极高认可,不少人面露诧异,亦有心生不服者,却碍于师道,不敢出言置喙。

      韩旭端坐席位,面色沉郁。此前几番交锋他接连落于下风,如今又见许在青得师长器重,心中愈发不快,却寻不到发难的由头,只得隐忍不语。

      一堂课业结束,众人四散离去。妗爻唤住许在青,二人沿廊缓步而行。

      “你进境极快。”妗爻语声听不出喜怒,“但科考并非只凭文章。临场应变、审题立意,皆是难关,女子恩科初设,世间非议不绝,考场之内,难保无人刻意刁难。”

      许在青颔首:“学生明白,自会多加谨慎。”

      “你眼界不凡,又肯潜心苦读,莫辜负一身才学。”妗爻稍作停顿,补充道,“京城局势复杂,若他日真能踏入朝堂,前路远比考场凶险。”

      话语意有所指,许在青心中微动。

      她知晓对方看出自己志向不止一场乡试,却并未多问,只躬身道谢。

      辞别妗爻,许在青行走在街巷之间。街上车马往来,市井喧闹如故,她望着远方连片屋舍,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史册只留九相功绩,抹去所有凶险与纷争,唯独留白第十辅臣的一切踪迹。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朝堂秘辛、被皇权清空的过往,尽数尘封在深宫旧档之中。

      唯有一步步向上而行,熬过乡试、踏入京城,方能拨开历史迷雾,找回归家的答案。而眼下这场乡试,便是她唯一的起步之阶。

      归家之后,她并未松懈课业。除练字、撰写策论外,又刻意练习书写速度,考场时限严苛,字迹工整之外,运笔迅捷同样紧要。她每多吃透一分当朝实务,便多一分把握拼凑九相残缺的轨迹。

      街头草木凋零,寒风穿巷而过,城中备考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入冬之后,光阴反倒过得飞快。

      时至腊月中旬,学堂停课休业,许在青这才恍然,年关将至。

      晓桃一边裁剪窗花,一边劝道:“小姐,依学制而论,旬假、田假、授衣假再加年假,一年休憩便有三四月。你连日苦读,也该趁年节歇息一二。”

      许在青微微一怔,不知不觉,她已在此处停留许久。

      距离乡试尚有两月,年节一过,便是考场相见之时,她离入京解谜的路,又近了一步。

      暮色四合,街巷里年货摊贩陆续收摊,夜色中唯有零星灯笼随风摇曳。许在青与晓桃提着绢布、糖糕、春联踏上归途,走入僻静长巷时,夜色已然深沉。

      巷道幽深,灯火微弱,两侧高墙投下大片阴影。许在青下意识握紧晓桃的手腕,正要出言催促脚步加快……

      一只手掌骤然从后方捂住她的口鼻。

      “别动。”

      黑衣人语声压得极低,锋刃轻轻划破皮肉,一滴血珠缓缓渗出。“敢出声,便不止这点伤势。”

      冰凉刀刃贴在脖颈,许在青浑身僵住,一瞬的惊惧过后,心中了然。

      女帝上位,女子入局分权,触犯世家旧利。九相当年锋芒初露时,屡遭暗阻、受人忌惮,结局尽数被抹去过往。

      如今她步步精进、执意向上,这般突如其来的暗算,从不是意外,相来是触及禁忌后的必然。

      晓桃失声惊呼,手中提篮摔落在地,糖糕滚落一地。

      “噤声。”身后人声沙哑低沉,“再敢叫嚷,便取你二人性命。”

      恐惧蔓延四肢,许在青浑身轻颤,脑中一片空白,刀锋抵着肌肤,能清晰感受到血脉搏动。她想要开口,喉咙却似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黑衣人将她拖至墙根阴影处,刀刃始终未曾挪开,晓桃瘫坐于地,面色惨白,双唇哆嗦,再不敢呼喊。

      “看你虎口有薄茧,身旁又散落笔墨,想来是求学之人。”黑衣人目光扫过,“带我出城。你是女子,深夜同行不易引人猜忌,守城兵卒见是女眷,盘查也会宽松许多。”

      许在青攥紧黑衣人的手腕,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阁下,我一介弱女子,深夜如何带你出城?城门早已落锁,守卫森严,绝无通行可能。不如待到明日天明,再另寻门路。”

      “那就由你设法。”

      刀刃骤然收紧,痛感袭来,血液顺着脖颈缓缓滑落,许在青倒抽冷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落,余光瞥见他的手臂,不太灵活。

      黑衣人自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捏开她的下颌强行送入。药味极苦,入喉便已咽下。她剧烈咳嗽,终究来不及将药吐出。

      “此乃毒药。三日之后,城东土地庙,午时三刻。若敢不到,便毒发身亡。”

      巷口忽传急促脚步声,夹杂甲胄碰撞之声。熊熊火把瞬间照亮整条巷道。

      为首官差身着绯色官衣,腰佩长刀,厉声喝止:“何人在此?速速现身!”

      黑衣人立刻将许在青挡在身前,刀刃依旧抵着她脖颈:“尽数退后!放我离去,否则我便杀了她!”

      官差抬手拦下身后兵卒,目光紧盯对方,语气凝重:“你已是走投无路。”

      双方僵持片刻,黑衣人猛地将许在青向前一推,转身窜入巷道深处。

      许在青重心不稳,向前扑倒,双膝磕撞在青石板上,掌心亦被磨破。一名兵卒快步上前将她扶起。领头官差引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出,擦着黑衣人肩头,深深钉入墙面。

      官差收弓,低声道:“算他侥幸逃脱。”

      他取出一幅画像递到许在青面前:“此人是朝廷重犯。方才他与你说了什么,如实道来。”

      许在青抬首,脸上泪痕未干,语声颤抖断续:“他……他逼我带他出城,还强行喂我毒药,命我三日后前往土地庙赴约,逾期便会毒发。”

      她哽咽着说完,感受到身体的感觉,颈间伤口仍在渗血,膝盖与掌心火辣辣作痛,口中久久残留药丸的苦涩。

      官差话到嘴边又尽数压下,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让她愈发笃定,此事绝非普通逃犯作乱,牵扯着不为人知的朝堂旧隐。

      “带二人回县衙录供。”

      晓桃上前半步,声音仍带着惊惧:“官爷,实情已然讲明,为何还要前往官府?”

      官差并未作答,只抬手示意差役引路。

      许在青不再多言,默然随行,前往县衙。她心中已然清明,自她执意勘破九相残缺、追查第十辅臣之谜开始,这场蛰伏百年的暗流,便早已缠上了她。

      夜色愈深,县衙门前灯笼明光刺眼。

      她被引入西侧厢房。屋舍狭小,仅设一桌两凳,墙面糊着素纸,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案上摆着空白供状、一支旧笔、一方残墨。

      她刚落座,房门便被推开。先前那名领头官差走入屋内,在对面坐定,玄色官袍衬得目光愈发锐利,指尖轻叩桌面:“从头细说,不得隐瞒。”

      许在青缓缓道出巷中遭遇,声音依旧沙哑。讲到被强喂药丸之时,语声再度哽咽,手指不自觉抚向颈间伤口。

      官差追问几处细节,询问黑衣人形貌、有无特殊标记,许在青连连摇头,只记得对方左手似有旧伤,行动略有滞涩,其余一概不知。

      许在青注意到,官差的笔锋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微小的黑点,他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询问。

      “他逼你赴约,你当时可曾应允?”

      “彼时只求自保,只得暂且应下。”许在青低下头,“官爷,那毒药……我该如何是好?”

      官差沉默片刻:“此事官府已然知晓,三日后土地庙,本官自会安排人手。你即刻书写供词,签字画押,近日不可擅自出城,随时等候传召。若查到那人踪迹,即刻上报。”

      许在青点头,提笔蘸墨,逐字写下供词,按下指印,双手递出状纸。

      “多谢官爷。”

      起身之时,膝间伤口受拉扯,刺痛传来,她不由得低嘶一声,官差看了她一眼,示意二人离去。

      在她跨出门槛时,忽然开口:“近日夜间不要独自行走。”

      晓桃一直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语声惶急:“小姐。”

      “回家吧。”许在青轻声道。

      踏出县衙大门,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她伸手摸向腰间,钱袋已然不见,想来是摔倒时遗失,便也不再回头找寻。

      县衙门前石墩旁,立着一道单薄又熟悉的身影。

      许劲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青色吏服,想必等候许久,身形微微佝偻,不住朝大门张望,神色满是焦灼。他手中攥着一包伤药,纸皮几乎被捏得变了形。

      望见女儿,许劲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细细打量,声音沙哑:“青儿,身子可有大碍?身上可受了伤?官府之人可有为难你?”

      “爹,我无事,只是录了一份供词,并未受苛待。”

      许劲松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颈间刀痕上,满眼心疼与自责:“脖子还疼吗?定是受了大惊吓。都怪为父,未曾前去接应。”

      许在青轻轻摇头:“痛感已然淡了。”

      “一路奔波,想必腹中饥饿,归家我为你煮一碗热汤。”

      “爹,我们回去。”她伸手挽住父亲的手臂。

      许劲应声,走在二人身前,替她们遮挡寒风,脚步刻意放缓。归途之上,许在青简略说起夜间遭遇。许劲听罢沉默不语,只是将她挽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回到宅院,见女儿面色苍白,转身进了灶房。不消片刻,端出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几星葱花,许在青双手捧着碗,热意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她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什么也没说,许劲坐在对面,也什么都没问,父女二人隔着半碗残汤的余温,静静坐了小半个时辰。

      许在青逐渐回神,今夜的劫难,是警示,也是印证,真相如何,唯有稳住心神、熬过科考、入京入局,她才有资格触碰真相,寻得归途。

      许劲温声道:“今夜折腾大半晚,早些回房歇息。其余诸事,明日再议。”

      “爹也早些安歇。”

      许在青应声,转身走向自己居所。抬眼望去,卧房窗扇竟然是半开着,夜风裹挟寒意灌入,窗纸轻轻晃动。

      心中早已了然,转头对晓桃吩咐:“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晓桃领命匆匆离去,廊下只剩她一人。

      她推门入内,反手落栓,将房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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