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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窥局 石狱藏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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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常年见不到光,只有小窗透进一点天光,落在石头地上。
满牢的人都垂着头,只剩细碎的叹气声,没人敢再提案子半个字。
安静了许久,许在青慢慢侧过身,贴着墙壁轻声开口:“你可知大人为何还要上奏请示?”
隔壁半天没有动静,最后只轻轻叩了一下石壁,力道极轻,满是无力。
许在青心底清明,任晓历知晓所有因果,知晓自己昔日的苟且与退缩,酿成了如今的困局。只是他生性畏祸,一朝被蛇咬,终身惧井绳,纵使满心愧疚,也再无半分破局的勇气,"这局怕是无望了。"
“非是无望。”
许在青语声平稳道,“是对手藏得太深,布的局,远不止一场失火冤案。”
那日馆阁之内,寻常文书堆积如山,偏偏无人问津的旧录遭人刻意焚毁。幕后之人要的,从不是治罪一众值守史官。
他们要的,是别的目的,只是还未觉察得出究竟是何用意。
大雨灭迹,刺客毁证,层层后手铺垫,便是要让此案彻底沦为普通的起火案。
“徐林说静候圣上指示,三日后复审,然这三日后的复审,便是昭雪之机。”
许在青打心底明确,“这也是对方最后的清场之局。”
幕后之人绝不会容许这卷留存真相的残卷、这段唯一的目击证词留存世间。
三日缓冲,是生机,亦是对手筹谋反扑、伪造伪证、罗织新罪的时机。
他们会污物证为伪造,污证词为诬告,污他们一众史官心怀怨怼、蓄意构陷宫中近侍。
届时,便是万劫不复。
牢房对面,又是长久的死寂。
许久,细碎的声响传来,是任晓历沙哑的嗓音:“是我误了所有人。”
“我贪生,我畏祸,我以为闭口不言便能苟全安稳。到头来,我的怯懦,困住了所有人,也护不住任何人。”
数日囚牢煎熬,亲眼见证流放重罚、亲眷连坐的绝境,他终于看清,自己一时的苟且,换来的是满盘皆输的危局。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
“如今悔之无用。”她轻声道,“唯有撑过三日复审,守住证词,守住物证,方有一线翻盘之机。”
“这一次,不必畏祸,不必退缩。你我证词相合,物证确凿,只要稳守本心,不被对方话术击溃,便破得了这层死局。”
隔壁沉默了些许,迟来的应答,亦是他破釜沉舟的决意。
三日光阴,在幽暗囚牢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裹挟着无形的暗流与压迫。
牢外风起云涌,深宫之中,早已有人暗中运作。
流言悄然弥散,暗线层层铺展,只待复审之日,一举将所有疑点,尽数扣在一众史官头上。
复审当日天色清冷,大理寺公堂敞开,里外守卫严密。
数位御史站在一旁旁听,目光始终落在堂中,静静看着审案全过程。
和初次问话相比,今日堂上气氛明显更紧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复审,将直接定夺众人罪责。
徐林坐在案前,面色平静。
他不言不语,只将堂中所有人的言行神色,一一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权衡局势。
满堂肃穆之中,许在青目光微掠,于御史列末,瞥见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女子立在人群最末,素衣无章,不束官袍、不着命妇规制,一身简素布衣,偏能安然立在朝臣旁听之列。
她身姿静敛,垂眸而立,自有一种旁人难及的从容底气。
公堂审案、御史旁听,历来是朝堂规制森严之地,无名无职者绝无资格踏入半步。
此人能悄立在此,无人驱逐、无人诧异,连周遭御史都视若无睹,仿若她本就该立于此地。
许在青心神微凛,她是谁?
是深宫派来暗察局势的眼线?是某位权贵隐匿的亲信?亦或是,手握特殊监察权限、游离朝堂规制之外的人?
女子始终垂着眼,未发一言,仿佛堂中黑白博弈、真假辩驳,于她而言,不过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码。
这份过分的平静,比任何窥探、任何干预都更让人寒心。
差役依次提人上堂。
最先押入的,是那日仓皇逃窜的黑衣人亦是内侍。
他此刻褪去夜行黑衣,身着规整宫袍,立在堂下,身姿挺拔,面色坦然,无半分畏罪之态。反观阶下的史官众人,身披囚服,腕扣铁链,狼狈不堪。
未等徐林问话,那内侍率先俯身叩首,声线恭顺清亮,“微臣无辜,遭人恶意构陷。近日流言纷飞,皆言微臣纵火毁卷、谋害史官,实属天大冤屈。”
话音落下,堂下旁听御史纷纷侧目,低声议论四起。
不等众人应答,内侍抬眼,目光精准扫过任晓历,带着那不易察觉的胁迫与轻蔑。
“当日黄昏,微臣奉旨前往起居注馆清点宫藏旧物,依规开锁入内,何来私闯之说?所谓袖裹布包、蓄意纵火,皆是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污蔑。”
他态度坦荡,反咬一口,“想来是一众史官值守失职,不慎引发火场,畏罪之下,便蓄意捏造谎言,诬陷宫中之人,妄图脱罪!”
堂下哗然,旁听之声愈盛。
任晓历立在原地,身形骤然一僵。
旧日的怯懦瞬间翻涌而上,他喉间发紧,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双手死死攥紧衣摆,一时竟无从开口辩驳。
纵使有心赎罪,面对权贵诘问、满堂审视,依旧难掩心底的慌乱。
内侍见状,再次步步紧逼:“再者,所谓碳化残卷、纵火余痕,更是荒唐可笑。火场经大雨冲刷,何来残存物证?怕是有人刻意伪造残迹,欺瞒大理寺,妄图混淆视听!”
满堂目光,瞬间尽数落于许在青身上,审视、质疑、探究,层层压力扑面而来。
就在局势彻底倾覆之际,一直静默垂首的许在青,缓缓抬眼。
她身姿挺直,囚服加身,铁链在腕,却无半分局促畏缩。迎着满堂审视的目光,直视高位之上的徐林。
“大人,此言不实。”
她缓步上前,抬手呈上封存的残卷,“此卷残迹,绝非伪造。高纯度米酒引火,表层气味遇高温雨水尽数挥发,唯纸册夹层未遭水浸,可存碳化米质,此为天理物性,人力难伪。”
“此人当日入馆,所用锁钥并非史馆制式,绕行偏僻角门,刻意避人耳目,行迹本就反常。雨夜火场无痕,太过刻意;刺客当庭毁证,太过蹊跷。”
“若我等蓄意脱罪,何须当庭揽下看管疏失之罪?何须以身涉险,重返火场寻证?何须舍命护住残卷,与刺客对峙?”
她转头看向身侧面色苍白的任晓历,“任兄当日目击属实,句句无虚。昔日缄口,是惧祸牵累家人,有错在前;今日所言,是亲眼所见,字字可证。”
任晓历浑身一震,压在心底数年的怯懦、多日的愧疚、不敢直面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他不再垂眸躲闪,而是直视前方气焰嚣张的内侍,字字坚定道:
“我所言句句属实。未时三刻入馆,酉时初分离去,暗紫袍服,左手浅疤,避人独行,袖藏重物。当日所见,历历在目,绝无半分虚言!”
任晓历终于放下了藏了许久的私心和怯懦。
不再惜命避祸,不再因为怕连累家人,就捂着真相沉默自保,今日所有所见所闻,他尽数坦白,再无半分遮掩。
眼下口供、物证、情理全都对上了,每一条都实打实扣在内侍身上,容不得他抵赖半分。
内侍脸上的坦荡从容,终于裂开一丝裂痕,眼底的慌乱悄然浮现。
就在此时,许在青余光微扫。
人群末位的素衣女子,终于轻轻抬了一次眼。
目光极淡,一瞬掠过堂中认罪的内侍、案上封存的残卷,最后若有似无,落定在许在青身上。
无善意,无恶意,只有漠然。
徐林端坐高位,他尽数看在眼里,审遍众人神色、证词、物证,心中已然真相大白。
他抬手,重重落于案上。
“人证物证俱在,狡辩无用。”
“内侍纵火灭卷、构陷朝臣、当庭抵罪,即刻收押,严刑待审!”
差役一拥而上,铁链锁牢内侍肩头,方才还巧言诡辩的人,如今却面如死灰。
断语,震彻公堂。
悬在众人头顶多日的死局,终于破开。
满堂积压已久的沉郁,轰然消散。一众史官纷纷松了口气,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透出几分释然。
唯独立在人群中的许在青,心底半点轻松不起来。
案子看似稳稳翻了过来,人证物证俱全,恶人当堂伏法,一切看着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可就是这份太过完美的顺遂,让她打心底发寒。
她太清楚这桩案子的深浅了。
能布下大火焚卷、借雨灭迹、当庭遣刺客毁证的人,权术、心思、势力,都绝不是一个小小内侍能撬动的。
今日能轻易认罪、轻易被拿下的,说到底,只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
真正躲在背后操盘的人,至今藏得好好的,不露半点马脚,安然置身事外。
更让她放不下的,是方才旁听席末的那名素衣女子。
能堂而皇之立在御史队列之中,全程安静旁观,最后那一眼像是把她所有心思、所有底牌,尽数看了个通透。
从头到尾,这场绝境翻盘,看着是在拼尽全力寻证自救。
可此刻回头细想,每一步起落、每一次反转,好像都落在别人的掌控里。
以为挣脱了死局,实则只是顺着对方默许的棋路,走了一步该走的子。
这桩冤案的了结,从不是终局。
真正的风波暗流,不过才刚刚露了一丝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