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同游 沈棠与沈晚 ...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棠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穿好了衣裳。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袄,配了一条深色的马面裙,不扎眼,走在人群里不会被人多看第二眼。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用头绳扎紧。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最后一丝困意也赶走了。
出门的时候,东偏殿的门槛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她跨过去,脚步很轻,连廊下正在洒扫的小太监都没有听到。她要和沈晚在咸福宫的后院的树下会合。沈棠走到树下的时候,沈晚已经在那里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棠走过去,沈晚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牵起她的手。她们依旧走那条旧路,窄巷子,依旧看见那没有锁的木门。木门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沈棠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觉得安心,因为推开这扇门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四面宫墙的地方。
虽然天还没亮,但街上已经忙碌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蒸笼一打开,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带着包子馒头和糯米糕的甜香。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晃,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一个老婆婆蹲在路边卖花,篮子里装着栀子花和玉兰花,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香气浓得化不开。一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沈棠身边跑过去,黄狗汪汪叫了两声,钻进人群不见了,小孩站在街中间愣了一会儿,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旁边的大人赶紧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一边哄一边骂那条狗。沈棠看着这一切,止不住地开心。
沈晚的手在她手心里,没有松开。
她们沿着街往前走,走到街的拐角处,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大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探着脑袋往里面看。沈棠拉着沈晚挤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面。圈子中间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
他面前摆了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几个木箱子。老头拍了两下手掌,木箱子的盖子自己掀开了。人群发出一阵惊叹。木箱子里慢慢探出一个小脑袋,尖尖的嘴,圆圆的耳朵,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好像是一条小狗?
那东西从箱子里爬出来,浑身金黄色的毛,四只脚踩在桌面上,尾巴高高翘起,蓬松松的,像一把扇子。它站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了老头一眼,然后在桌面上翻了个跟头。人群轰地笑了。沈棠也笑了。她偏过头看沈晚,沈晚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挂着笑容。沈棠看着沈晚的笑容,心里的开心又多了一层,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甚至称得上美好。
老头又拍了两下手掌。那只毛茸茸的东西从桌面跳到一个木箱子上,从木箱子跳到另一个木箱子上,从另一个木箱子跳到了老头肩膀上,蹲下来,用后腿挠了挠耳朵。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递到它嘴边,它用两只前爪抱住,小口小口地啃。人群都被这小东西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了。
旁边的孩子扯着大人的袖子喊“我也要,我也要”。大人说“你要什么,你又不会翻跟头”。
沈棠牵着沈晚的手,站在人群里,站在阳光里,站在笑声里。她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哪怕不是每天都有有趣的动物表演,只要是每天都能和沈晚这样在一起,牵着手,站在人群里,站在阳光里,什么都不用想就足够了。
表演结束了,老头把那只小东西装回木箱子里,盖上盖子,弯腰收拾椅子。人群慢慢散了,沈棠牵着沈晚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到石桥上的时候,沈棠停下来。她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水。河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动,像在跳舞。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手指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里闪着光,和之前每一次看见的都一模一样。沈晚趴在栏杆上,低下头看鱼,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到桥栏杆外面,在风里晃着。沈棠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辫子,伸手握住了辫梢。沈晚没有回头。
“沈晚,你以前看过动物表演吗?”
沈晚想了想。“没有。”
“我也没有。小时候在宫里,过年的时候会有杂耍班子进来,但我从来没看过。”
沈晚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没人带我去。”沈棠说,声音里透出一股失望。沈晚看着她,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沈棠笑了笑,虽然以前会羡慕其他格格有人领着去看表演,但现在她和沈晚在一起看过了,感觉也算是圆满了。
“走吧。”沈棠说。
她们走到街的尽头,又折返回来。和沈晚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过的很快,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粉紫色。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们又回到了石桥上,在石桥上又停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到屋檐下面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撕碎了的绸缎。头顶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里透出第一颗星星。
沈棠看着那颗星星,感觉很遗憾,她总是在想,如果她不是格格,是不是就可以和沈晚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沈晚也不会有所顾忌,她们就不用在宫里人的目光中做一个过街老鼠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偷偷摸摸地出来玩。
天彻底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铺子里漫出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一条金色的河。
“要回去了。”沈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棠点了点头。她知道要回去了,可是她不想走。明明她随时可以和沈晚偷偷溜出来玩,那扇木门一定还没有其他人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比平时都要舍不得回去,就好像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出来玩了一样。不过这的确是她们最晚回来的一次。
在她们出去玩的这一天里,陆清玄也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
今天陆清玄在东宫教太子画符。太子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黄纸,砚台里磨好了朱砂,笔搁在笔架上。陆清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道画好的符做样子。太子拿起笔,蘸了朱砂,一笔一画地跟着她画。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画完了,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符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陆清玄:“这里对不对?”手指点在符尾的收笔处。
陆清玄低下头看了看。符尾的收笔处稍重了一些,朱砂洇开了一小点。放在平时,这点小瑕疵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太子的标准来说,这个洇点说明他的手腕在收笔的时候没有稳住,犹豫了。
“对。”陆清玄说。她没有指出那个洇点。她不想打击他。难得他这么认真。
太子把符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张黄纸,又开始画。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画到符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稳稳地收笔。没有洇开。他把符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陆清玄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像平时那个顽劣的太子,像一个普通的学画符的孩子,在等着师父的赞许。她点了头。太子把符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陆师傅。”太子忽然开口,他看着桌上那张画好的符,符上的朱砂还没有干,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你上次说的那个气运的事,八姐的气运真的跟我的连在一起?”
陆清玄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狡猾甚至带着得意的眼神。虽然陆清玄不知道他这种眼神从何而来,但是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显然一直在想。
“贫道说过,只是猜测。”陆清玄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又开始画第三张符。陆清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笔尖的朱砂在黄纸上慢慢游走,一笔一画,一勾一勒。陆清玄看着他那张专注的侧脸,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久前还在打骂下人,砸东西,那个满手是血的太子,和面前这个一笔一画认真画符的太子,是同一个太子?他怎么可能会在短短时间内改变这么多,除非他在计划着什么事情,在这之前要装作乖巧的模样骗过所有人。
“殿下,你今天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陆清玄问。太子没有抬头,笔尖在符上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拿起符吹了吹,让朱砂干得快一些。
“随口问问。”太子说,语气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随口一问。他认真欣赏了一会自己的作品,又开口了“陆师傅,你会一直留在宫里教我么?”
“殿下希望贫道留下么?”陆清玄反问。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下课后,陆清玄走出东宫。她反复琢磨着太子刚刚的那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