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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次冷战 沈棠忍不住 ...


  •   沈棠还是决定不再追问了,她也怕再问下去,沈晚会从她生命里消失。她怕沈晚被她问烦了,怕沈晚觉得她太缠人了,怕沈晚终于意识到陪着她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哪怕现在沈晚从来没有说过累,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抱怨的话。

      沈棠想,也许沈晚真的有难言之隐。也许沈晚白天要去做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也许沈晚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不能。沈晚永远在付出,给她梳头,给她哼歌,带她出宫,陪她放纸鸢,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坐一整夜。沈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沈棠以前觉得这是沈晚最好的地方,不求回报。现在她觉得这是沈晚最让她难受的地方。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知道她想要什么,也根本不了解她。这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单向的,她认识自己所有的样子,自己却对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白天去了哪里。

      那天下午,沈棠在窗前看书。沈晚坐在她对面,也在看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凉了的茶。窗外的桃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肩上,落在那本旧诗集泛黄的书页上。光影在沈晚的侧脸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轮廓。

      沈棠没有在认真看书,她一直在看沈晚。看沈晚翻书页时手指的姿势,看沈晚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其实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是今天她看着她,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涩。她不知道沈晚在想什么。沈晚看书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些诗里有什么?她想到了什么,心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装着沈棠的?

      “沈晚,你喜欢哪句诗?”

      沈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迟疑。沈晚低下头,翻了几页书。

      “都喜欢。”

      沈棠攥紧了手里的书角,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那说一首你最喜欢的。”

      沈晚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沈棠,沈棠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两个人在对视着,一个在等,一个在犹豫。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沈晚念完这一句,目光就从沈棠脸上移开了,落回书页上。沈棠看着沈晚低下去的睫毛,看着那双睫毛在她念完诗之后颤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忽然觉得沈晚不像是在念诗给她听,更像是找到了某个借口。

      “这是你最喜欢的?”沈棠问。

      “嗯。”

      “为什么喜欢?”

      沈晚没有回答,她把书翻到了下一页。沈棠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有沉默。她看着沈晚翻书,看着她从这一页翻到那一页,从那一页翻到更后面的一页。书页在她指间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翻一张都比上一张的动作更让沈棠觉得难受。

      她把手里的书放下了。

      “我出去走走。”沈棠站起来,没有看沈晚,径直走向门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去干什么。她只是想离开这间屋子,暂时离开沈晚。因为她看到沈晚的时候,心里那根刺就往外冒,扎得她疼。她需要找一个没有沈晚的地方,把那根刺拔出来,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晚也没有叫住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低着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沈棠的手搭在门板上,停了片刻。原本她还会心存侥幸,觉得沈晚一定会叫住她,跟她解释为什么不回答。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沈棠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青禾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格格,要出去吗?”

      “不去,出来透透气。”沈棠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正在扇动的小翅膀。她站着吹了一会儿风,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反而被风吹得更旺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门,走了回去。

      沈晚还在那里看书,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沈棠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晚。沈晚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沈棠的嘴唇抿着,腮帮微微鼓着,鼻翼翕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沈晚,你觉得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她觉得她们是两情相悦的情人,她们就是吗?她觉得沈晚爱她,沈晚就爱她吗?她觉得沈晚不会离开她,沈晚就不会离开她吗?都是她自己想的。沈晚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离开你”,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对沈棠的承诺。沈晚只是默默地做。做了所有情人会做的事情,但从来不肯承认那是爱。

      “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是。”

      沈晚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书页从她指间滑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沈棠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从来没有对沈晚发过脾气。沈晚是她在这世上最珍惜的人,她连对沈晚大声说话都不舍得。可是今天她忍不住了。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扎得她每一口气都带着血。

      “你对我那么好。你什么都替我做了,你带我出去玩,你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坐一整夜。可是你从来不让我了解你。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你永远在回避,永远给我那种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不记得了’,‘也许是吧’,‘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我听了这些是什么感觉?”

      沈晚依旧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书上面。沈棠看着那双交叠的手。那双手帮她编过辫子,夜晚握着她的手坐过一整夜,上次还拿着梳子,一点一点地把她打结的头发梳开。但沈棠还是很难受,她好像根本就不了解她。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沈棠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又有些后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她似乎不该这么问,因为沈晚做的一切都证明了沈晚不可能不在乎她。她看着沈晚的脸,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墙一样的没有表情。那面墙把沈棠挡在外面,她看不到墙后面的东西,不知道沈晚是难过了还是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沈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棠,眼睛里没有任何沈棠能辨认的东西。

      沈棠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裙角带起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青禾在廊下又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沈棠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去抱住沈晚。她不能回头,她必须走,她需要让沈晚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了解她。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桃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气得发抖。气沈晚,更气自己。气沈晚永远不给她想要的答案,气自己明明知道沈晚什么都不会说还非要问。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又滑了下去,落在地上。青禾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来。

      沈棠站了很久,她的腿都麻了,但她没有回屋,她不想回去。屋子里有沈晚坐过的椅子,沈晚翻过的书。那些东西会让她觉得沈晚还在,可是沈晚也许早就离开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就走了,也许更早。

      沈晚一直在退。在她每一次靠近的时候退一步。她靠近一步,沈晚退一步。她再靠近一步,沈晚再退一步。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近了,伸手就能碰到沈晚的脸了,可是她的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沈晚在她前面,永远在她前面,永远差那么一步。可是沈晚明明待她是那么好。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沈棠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沈晚。

      “格格,起风了。”青禾说。

      沈棠没有动。

      “奴婢去给您拿一件披风。”青禾走了。不多时,一件披风落在了沈棠的肩上。沈棠立在那里,披风裹着她,风从披风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桃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乱乱的,沈棠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沈晚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肩上,落在沈晚的书页上。沈晚低着头,睫毛垂着,看得很认真,沈棠甚至觉得对于沈晚来说那本书比她重要。

      那天晚上沈晚没有再来。沈棠坐在窗前,她没有等到沈晚。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的脖子酸得动不了,手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那本旧诗集还在她面前,翻开的那一页是沈晚昨天念的那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沈棠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忽然不想看到它们了。她不想在屋子的任何一个角落感觉到沈晚存在过的痕迹。她把书合上,推到桌子的最远角。她把窗户关上,把风关在外面。她把手帕拿出来,看了几息,然后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不想看到任何和沈晚有关的东西。可是她舍不得丢掉。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桌前发呆。

      “格格,您的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青禾没有多问,把粥碗往沈棠面前推了推。沈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滑到胃里,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想吐。她还是把碗放下了。

      沈棠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天。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自己也许是病了。沈晚让她觉得自己在唱一出独角戏,她在这头演得撕心裂肺,沈晚在那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跟她没有关系的人。

      傍晚的时候,青禾端着晚膳进来。沈棠说“放着吧”。青禾放下了,退了出去。沈棠还是没有吃。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心里的那一丝期待也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三更天的时候,沈棠听到了门响。

      她没有转头。她坐在窗前,背对着门,面朝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脚步声响起,很轻。沈晚的脚步声,沈棠听得出来。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在桌子旁边又停了一下,脚步声中带着一点试探,然后走到了她身后。

      沈棠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胸口莫名有些疼。但她没有回头。她不想让沈晚看到她脸上的倔强和委屈,还有期待和掩饰不住的开心。她不想让沈晚看到这些。

      沈晚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

      “沈棠。”

      沈晚轻轻地叫她的名字。沈棠没有应。

      “我在乎你。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

      沈棠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回头之后该说什么。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了解你”?她又会把事情拉回原处。说“我也在乎你”?沈晚知道。沈晚一直知道。沈棠不需要说沈晚也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沈晚,爱得不知所措。想靠近,靠近不了。想离开,离开不了。她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沈晚说她在乎,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多。可是在乎就够了么?沈棠只是想更了解沈晚一些。

      沈棠坐在窗前,背对着沈晚,一动不动。沈晚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她们互相靠近一步就可以接触到对方。可是没有人动。她们就那样站着,坐着,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沈晚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她离开了。

      沈棠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窗外,月亮从屋檐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月光从窗户纸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了地上。沈棠看着那一片月光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

      她没有去追沈晚。沈晚也没有回来。

      冷战还在继续。沈棠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一天,两天,一整个春天。她不知道。她不想先开口,她累了,她不想再去猜沈晚在想什么,不想再去等沈晚说一句她永远等不到的话,她觉得也许她们之间就这样了,她爱沈晚,沈晚在乎她,但沈晚不让她靠近。她可以接受这个,她可以退回去,退到朋友的位置,退到知己的位置,退到守护者和被守护者的位置。她可以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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