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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雅集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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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青帷小轿清晨便出了门。
静姝一袭鹅黄织金缎褙子,鬓边赤金点翠的步摇随轿帘轻晃,在晨光里碎出点点金芒。
明玉却只着了件藕荷色素面交领衫,腰间束着条月白汗巾,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二小姐也太素净了些。”青禾跟在轿旁,忍不住小声嘀咕。
姑苏城西沁芳园内玉兰初绽。明玉挑起轿帘一角,晨风挟着玉兰香气扑面而来:“今日主角是姐姐,我何必抢这个风头?”
沁芳园水榭里已聚了二三十位闺秀。
郑夫人端坐主位,鬓边一朵新摘的玉兰尚带露水,见林家母女进来,目光在静姝身上停了停,笑着对身旁嬷嬷道:“早知道林家大小姐是个美人胚子,今日一见,倒比上次更标致三分。”
忽听园门处一阵骚动。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挤在雕花门洞边窃窃私语,绢帕掩着嘴角,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涵碧园那位......”
“陈举人来了!”
陈文彬踏进园子时,正撞上穿堂风掠过玉兰树梢。
雪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肩,倒像特意为他铺就的香雪毯。天青色直裰被风拂起下摆,露出里头月白中衣上一角青竹暗纹。
林夫人手里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她死死攥住静姝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快看!那就是......”
静姝吃痛,却不敢抽手,只顺着母亲视线望去。
这一望,正对上陈文彬抬眼看过来的目光。年轻举人显然没料到会撞上这样直白的注视,怔了怔,竟忘了移开视线。
“文彬兄。”
冷冽嗓音突然插进来,像柄出鞘的剑划破暖春。着鸦青色程子衣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立在陈文彬身侧,腰间羊脂玉带钩映着晨光,晃得人眼花。
满园莺声燕语霎时低了下去。
“这位是......”陈文彬刚要介绍,忽见一袭海棠红襦裙旋风般卷到跟前。
“崔哥哥!”陈明玉一把挽住崔珩手臂,被不着声色地推开后,眼角余光却斜斜刺向另一处,“我说怎么找不见你,原是在这儿躲清静。”
她顺着青年的目光望去,特意咬重落款的“明玉”二字,笑里藏刀:“真巧,这位姐姐与我同名呢。”
林明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丝毫站起来的意思,只是注意着垂下的衣袖。
陈明玉心里不满,但又不能拿她怎么办,只能站在两人中间,将人挤开了些。
陈文彬不用想都知道他这妹妹必定不是为他而来,他习惯地摇了摇头,续上未尽之语。
“这位是崔氏崔珩。”
崔珩。
这个名字像块冰坠进沸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可是真正的簪缨世胄,崔阁老的嫡孙,去岁北直隶乡试解元。
此刻他凤眼微垂,目光扫过满座闺秀,仍落在明玉身上——她正往砚台里注水,手腕悬得极稳,半点没被骚动影响。
水榭中央,郑夫人命人抬上焦尾琴。
静姝被推着上前献艺时,指尖都在发抖。琴弦颤动,《阳关三叠》的调子流水般泻出来,竟意外地稳。
陈文彬立在玉兰树下听得入神。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又滑进茶盏,在碧绿茶汤里悠悠打转。
“好曲。”崔珩看着这一幕,突然转向明玉开口,“可惜……”
后半句隐在茶盏后,明玉却读懂了唇形,“门户太低”。
这是何意?她父亲乃是苏州府长洲县县丞,再怎么样也是位正八品的官员,配陈家如何配不得?
再说她姐姐乃乃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是配王孙公子也配得上。
她捏着狼毫笔的手一紧,宣纸上顿时晕开团墨迹。
诗会轮到明玉时,她弃了备好的闺怨诗,脱口吟出首《嘲柳》:
“自诩腰肢软,随风左□□。
不知冰雪里,可耐岁寒心?”
满座哗然。崔珩手中茶盏一顿,抬头正眼打量这个语带机锋的姑娘。却见她唇角噙着抹笑,眼睛亮得惊人,像冬夜里突然跳出来的星子。
“姑娘好诗才。”
明玉回头,见个青衫书生立在紫藤架下。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却笼着层郁色,像幅被雨水洇过的水墨画。
“在下韦应麟,字德璋。”他拱手时袖口露出截磨毛的边,“方才听闻姑娘讽喻之诗,实在......”
话未说完,忽瞥见崔珩往这边走来,脸色骤变,匆匆一揖便隐入人群。
雅集散时,陈文彬特意过来邀林家姐妹改日游涵碧园。
静姝低头绞着帕子应了,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明玉心里替自家姐姐高兴,识趣地走开,却注意到崔珩立在十步开外的石桥上,正与陈明玉说话。
暮色里他侧脸如刀削,突然转头朝她这边望来。那目光沉甸甸的,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陈明玉顺着视线看过来,突然拽住崔珩衣袖说了句什么。
崔珩皱眉,转身时程子衣下摆扫过桥栏青苔,惊起只蓝尾鸲。
鸟儿扑棱棱飞过明玉头顶,一片羽毛悠悠落在湖面上。
……
春末的苏州城,柳絮纷飞如雪。
明玉自涵碧园雅集归来后,心中郁结难消。
崔珩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还有那句未出口的“门户太低”,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头。
说她也就罢了,她姐姐哪里配不上他那文彬兄了,别说举人,便是进士也配得,还容得他评判。
这日,她独自去了城西的漱石斋,想挑几本新书排遣心绪。
刚踏入书肆,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书架前——正是那日雅集上匆匆离去的青衫书生,韦应麟。
他正捧着一册《李义山诗集》,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摩挲,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抬眼望来,见是明玉,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拱手行礼。
“林姑娘也来买书?”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与崔珩的冷冽截然不同。
明玉略一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诗集上:“韦公子喜欢李义山?”
“义山诗隐晦深婉,最耐品读。”他笑了笑,袖口处的补丁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只是这版刻工精良,价格不菲,我也只能看看罢了。”
明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人举止文雅,谈吐不凡,却衣着寒素,倒像个落魄才子。
只是那日在雅集上,他见到崔珩便匆匆离去,实在蹊跷。
“韦公子既爱诗,不妨看看这本。”明玉从架上取下一册《玉溪生诗注》,“注解详尽,价格也公道。”
韦应麟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又迅速收回,耳尖微红:“多谢姑娘指点。”
二人就着诗文闲聊起来。
韦应麟谈吐风雅,对诗词见解独到,既不刻意卖弄,也不故作谦卑。
明玉渐渐放松,竟忘了时辰。直到青禾在门外催促,她才惊觉已近晌午。
“今日与姑娘论诗,如沐春风。”韦应麟将她送至门口。
书肆的门帘忽然又被掀起。
崔珩与陈文彬并肩而入,两人俱是一身素雅长衫,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姑娘。”崔珩率先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如玉磬。他今日束发的玉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眉目愈发俊朗。
陈文彬紧随其后作揖,笑容温润如常:“真巧,遇见林姑娘了。静姝小姐近日可好?”
明玉还礼回话时,余光瞥见韦应麟已悄悄退后,面色苍白如纸。
崔珩的目光扫过书肆,在看到那抹青衫时骤然一冷,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文彬兄,我们改日再来。”崔珩突然转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陈文彬不解地看了看明玉,又看了看崔珩,最终只得歉意地朝明玉笑笑,跟着离去,又不放心地回头对明玉笑道,“那初三游园静姝小姐...”
“届时一定到场。”明玉笑道,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转向韦应麟:“韦公子似乎很怕见到崔公子?”
再三追问下,韦应麟才长叹一声:“去岁院试,我本名列前茅,按例可得崔家资助入国子监。岂料崔珩看了我的文章,当众道‘此子文风轻浮,不堪大用’……”
明玉微微蹙眉。这话听着确实像崔珩的风格,但韦应麟所言是否属实,还需查证。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就这一句话,学政便撤了我的名额。后来才知,顶替我的正是崔珩的堂弟。”
明玉面上一片惋惜与愤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韦应麟神情恳切,不似作伪,但世家子弟间的恩怨,岂能只听一面之词?
“姑娘不必为我抱不平。”韦应麟勉强一笑,“倒是姑娘的诗才,实在令人钦佩。那首《嘲柳》,我至今难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墨迹犹新:
《答嘲柳》
原知腰易折,不肯负初心。
纵被东风误,寒枝亦自矜。
明玉指尖微颤。这诗明里咏柳,暗里却是在说她——那个在崔珩眼中“门户太低”的林家林二小姐。
看懂虽是易事,但能跟她那首答得有来有回,心下不由得多出几分对才气的欣赏,对那话也便信了三分。
此后数日,韦应麟常偶遇明玉。有时在书肆,有时在城隍庙前的茶摊。
他总能恰如其分地提及她感兴趣的话题,或送她一些不值钱却极用心的礼物,一册手抄的诗集,几枝带着露水的野花,甚至是一枚自己雕刻的桃木书签。
明玉虽欣赏他的才学,多少还是保持着几分警惕。直到那日在虎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