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碎石 朱红山门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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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鸦司并没有立即将诗会中人放出，反倒是贴了张文书，说谋逆兹事体大，玄鸦司务必要抓到犯人，其余各位参与诗会无关之人均不会用刑，请各位稍安勿躁，他们不日便会归家。
此文一出，民众消停了许多，玄鸦司此举无非是在讲清自己此番凭公章办案，无关什么私人利益，委实是立个好牌坊。
妙真将方才制得的香粉细细撒进门庭正中的槐树根下，轻捻沃土覆上，又拍实整平，方才满意的起身。这树正对府中前厅，在厅中小坐恰好能闻到隐隐飘来的桂花香。
“妙真姑娘，您忙活什么呢？”求实蹲在一边看着，他这几日早对妙真早已刮目相看，此刻对于她所作任何事都充满求知欲。
“这是百花俏，几年前我与一位柔然高僧习来的，桂蕊、素英、沉香屑按方合制，便能入泥养木，催花木凝香。”妙真擦擦手。
这本是要送给寂安的礼物，槐余峰上遍植槐树，寂安最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每一个都比庭院中这颗要漂亮许多。妙真抬头看着这颗树，花枝迎风颤动起来，簌簌如雪。
次日午时，街头传来了玄鸦司已经抓住有反心贼人的消息，文家的文房十年前由朱衣台尽数销毁，近日出现在诗会中的为摹本。当时文家店铺走堂的有个一个王姓小厮，那小厮当年在文家没做够几日工，因偷东家东西被发现被赶出了店里，而那些赃物文家当时并未回收。
那小厮拿这些赃物，凭自己一些本事又学着做了许多，本欲卖出这些赃物赚一波，却突然发生了那刊印《杂谈》一事，小厮一害怕就将赃物全部藏于了自家菜缸里，一藏就是十年。
后这小厮因病去世，给他收敛尸首的亲戚发现了这批文房，这亲戚是个饭馆小二，不懂这些，却只觉得是些好物件，便擅自收管起来买了出去，流通到了诗会。
天衣无缝，短时间能部署出这么大一套退路，玄鸦司还真是卧虎藏龙。
“那犯人呢？”
“哎呀！建康城隘口外的那个酒肆，二姑娘可有印象，据说就是他家的店小二，名叫王生！据说被关进了玄鸦司，玄鸦司那手段，估计用不了今晚人可能就没了。”求实一边说着一边套马，事情完结，说明诗会众人也都会放出来了，他得去接自家公子。
王生？妙真眼前浮现起那个店小二的笑盈盈忙活的样子，店位于城关口，每日客流复杂，被贴身藏个东西栽赃起来确实不难，是确有其事还是被拉开替罪不得而知，妙真心绪复杂。
不过有了这番说辞，薛怀拙等人很快就会被放了，一块大石头落地，小满才显而易见地终于放松下来。
她先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准备在薛怀拙回来前带着妙真好好沐浴梳洗下，雾气蒸腾，浸入水后浑身酸乏一扫而空，薛小满此刻才有了些已经安稳到了建康城的实感。
自离家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她本是义阳刺史之女，义阳地处边陲远离朝堂，薛小满自小不缺吃食，当地民风爽朗，家中对她无甚严苛管教，所以她自小直率较真，时常与家中争执。
去年初见妙真时，她是因琐事，一时意气拿着盘缠离家出走，扬言要让新晋京官的薛怀拙主持公道，就揣着银两上路了。
薛小满有些三脚猫功夫，却不足以护佑一位妙龄少女的千里之行，也低估了世道的艰险，不出三日，便被几伙匪贼堵在了一个荒败破庙。
彼时贼人将她团团围住不怀好意地低笑，污言秽语不断，薛小满又惊又怒，一脚踏空跌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万分想念加家中舒适的床榻，随后便觉得父母的音容笑貌，桌上的茶水瓜果都历历在目，茶水的清香仿佛都萦绕在了鼻尖。
薛小满猛然清醒过来，那股茶水清香不知不觉盈满庙中，像当晚无处不在流淌的月光。
那些贼人眼中冒光，一句小美人还挺香没说完，便剧烈一颤，接连在薛小满面前轰然倒地，宛若没了生息。此时薛小满才回过劲来，心头惊惧，只觉得全身冰冷酸乏异常，妙真便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从那尊落满尘埃的佛像背后走出，满身白衣面容柔和却疏离，与身后阴影中略带森然破败的鬼面佛格格不入，可她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双透着烛火色的眼睛正静静地审视着正伏在地上的小满。
“女菩萨！我是义阳刺史薛家的女儿！我哥哥今年去年入京拜仕，我不幸遇上这帮歹徒，多亏女菩萨救命。”那股香气还在，薛小满头昏眼花，求生欲催使她立刻开口，“别杀我，我家有钱！定重重酬谢！”
妙真没回应，走上前蹲下，伸手搭在薛小满腕间。
小满只觉这人指尖微凉，自带草木清润的香气，只听她片刻后收手开口道，“这香名为月下阴，混入了寒蕊和迷迭，吸入体内会与阳气相斥，你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我确实身体疲软，头脑……头脑昏胀得厉害。”
“人体本就是阴阳调和，男子盛阳少阴，女子盛阴少阳，所以对你并不是没有损害。”
听到这薛小满松下一口气，只见那抹白色的影子在她附近盘坐了下来，心又踏实了些，随即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们……都死了？”
“寺庙之地，心存妄念，本就应该有所觉悟。”妙真看着她，神情很是认真坦诚：“虽然没死，恐怕也要昏睡几日，我也没把握自己一人能从他们手中脱身，才不得以而为之。”
这坦诚的让薛小满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片刻后妙真好像后知后觉地问了句：“你害怕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薛小满就算神经大条，却也是官家未出阁的娘子，哪里碰见过这满地横陈凶恶大汉的场景，只是现在眼皮沉得厉害，早已不能回应她的疑问了。
次日醒来，身上已经盖上了毯被，庙门破碎的纸窗都被重新贴了一层，佛像前摆了一些昨日还没有的供果，连昨夜陈列在庙中横七竖八的贼人尸首都不知所踪，整个破败的庙焕然一新。
妙真这时从门前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两个炊饼。
“你不会真是菩萨吧……”薛小满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炊饼膛目结舌，随即郑重道：“我叫薛小满，多谢你的照顾，我这就立字据送回家中，定给你备足酬金。”
“不必。”妙真摇头，“月下阴昨夜是我首次使用，我留在这也是怕对你造成未知的闪失，我此番还要前往建康，你既无事，我们就此别过。”
“你要去建康？”薛小满眼神一亮：“我也要去！我这趟就是从义阳过来，要去京中寻我哥的。女菩萨自己一人多无趣，我们一起吧！”
妙真思索了片刻，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二人就此同行。
“女菩萨，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呀？”
“妙真。”
妙真独身修行多年，自净蘅寺离走，又在益州深山独行经年，早就没有了年幼时好动心性，她表现得始终冷静沉着，言语也寡淡，偏是薛小满性子热络，硬是没话找话，扯着她聊义阳风物，说路途见闻，絮絮叨叨，总是熟络了些，索性自义阳前往建康，越发富庶，沿途也还算是国泰民安。
相处得久了，小满也算摸清了妙真的性子，瞧着与人疏离，内在确是十足的烟火气。
途径敬寒山时，妙真默默递来暖草囊；毗都美食丰盈，小满吃得夜里肠胃绞痛，妙真默默递来消食香饮。
只是妙真于草木香息上敏锐得惊人，于人情世故却有些迟钝，谈及此总是一脸茫然，小满聊起起二人间生死与共、自己与兄长间手足情深，义阳父母间的相濡以沫，妙真眉眼间满是 “不知所云” ，许是独身久了，身边也净是些僧尼的缘故吧，小满解释起来倒也乐此不疲。
…………
两人收拾好后干脆去了前厅等，薛小满来回踱步，妙真被她转的眼晕，索性直接闭眼睛休息。
不出半个时辰，薛府的门被叩响，只见她如离弦之箭般跑过去，门缓缓开启，她面前渐渐出现那少年的脸，终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妙真看向他们，薛小满五官精致，眉眼间更是有庆州边陲地的浓墨重彩之感，那少年与薛小满长相肖似又多些男子的阳刚，月白衣袍和束带，头发更是一丝不苟的盘梳起来，可见离开玄鸦司时他们为他精心打理过，却难掩他眉宇间疲色。
他轻拍着薛小满的背，脸上满是温柔，随即他抬眼望向妙真，扶住薛小满对她行了一个周正的礼，想来求实一路上已经和他说了这几日的事情。
夜里谢府设宴，虽说是宴却布菜简单，都是些家常可口的菜系，一起吃的也只有他们三人。席间薛怀拙再次起身：“妙真姑娘，一是诗会之案，二是小满一路的护佑照顾，于薛家均有恩情，实在不知如何谢过。日后若有用到怀拙之处，必当为姑娘赴汤蹈火。”
“薛公子入京三年，对大觉寺可有了解？”
“大觉寺？”薛怀拙思索片刻，略带歉意的摇头，“大觉寺是建康古寺，很受民众推崇，那里香火鼎盛，人流繁多，我不喜热闹，所以显少踏足。”
薛小满咬下一口肘子，“大觉寺？建康古寺不是只有净蘅寺吗？”
“净蘅寺？从未听说过。”薛怀拙的一句话让薛小满立刻顿住，猛得抬头看向妙真。
妙真只静静端坐，声音平稳得像潭静水：“薛公子是何时知道大觉寺的？”
薛怀拙又细细思索了片刻：“我是建武二年上任的，建武元年时，我预备赴京任职，后与家中书信，那时双亲为我求来护身符，我便准备去寺中请愿开光。”
妙真片刻不转的望着他，薛怀拙只觉得少女目光灼灼，好像带有执拗的专注，惹得他喉中微涩，没由头的紧张起来。
“可惜我当时对京中不熟知，只听得一同进京的儒学提起槐余峰上有座寺宇，我步行前往却被拦在山脚下，听说是寺宇翻修，请我三日后再来。”
“我转身欲走，却撞上了从山上下来的几个兵卒，他们一人个扁担挑着箩筐，仿佛是在搬运什么碎石。”
“碎石？可还记得什么颜色？可有刻字或纹样？”
“记得，那日飘雪，天地皆白，与我同行的考生还因此赋诗一首：朱红山门路，风遗万古白。那些碎石是绛红之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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