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重逢 为了见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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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屋舍光线昏沉，谭公一言不发，从木案上取了两张纸，递到了妙真面前：“你仔细看看，这两份有什么不同？”
妙真将两份接过，才发现上面分别有两枚香丸，反复端详了半晌，又凑近仔细闻了闻，方才抬眸道：“看起来并无不同。”
谭公负手而立，眉宇间似乎漫开一层倦意：“这是我数年来日日都做的香，也是这香舍存在的缘由。”
妙真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枚香丸上。
琥珀、人参须，带有清冽厚重的苍术香气，这是一种庄重而沉实的香，一个猜想缓缓盘踞在脑海中，这会是宫中那位上位者所用的香吗？
妙真抬头看向谭公。
谭公看似不愿多言，只淡淡吩咐：“这两枚你拿回去吧，往后几日照旧制作‘贵人香’即可，其余不必多想。”
这行为有些莫名其妙，妙真心下存疑，不过眼下她也并不愿刨根问底，轻轻颔首就将两枚香丸收好，转身离开了。
回了前院，玉儿恨恨地白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妙真便继续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不过这份安宁没持续太久，不过申时，香舍门前便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人簇拥着荣姨越走越近，各个眉头紧皱、满是愤懑的样子，却又不敢贸然闯入香舍院子，只堵在门前叫嚷到：“人呢？出来！”
妙真正疑惑，玉儿猛地撂下手中石杵，站起来叉着腰不耐道：“喊什么！死人了不成！”
外头的斥责声此起彼伏，妙真擦净手上香粉，也起身往外走去。
荣姨见二人都出来，面露为难，只得上前半步开口道：“妙真，玉儿，你们快些看看，这香舍可有丢什么东西？”
“丢东西？”玉儿一愣，神色闪过一些不自然。
荣姨身边围着的人足足有十五六，其中一个穿粗布汗巾的壮汉，妙真先前在山下木棚见过。
那汉子粗声打断：“荣大夫，你和她们废什么话，你都瞧出来就是那水有问题，取水井里捞出的东西又是她们香舍的，还有什么可问的？”
此话一处，附和声音四起。
妙真也从中拼凑出事情原委，她追问道：“取水井里的是哪种香叶？”
荣姨闻言，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布，层层掀开，只见几片油亮光滑的深墨绿色叶子静卧布间，根茎处连着一小块浅黄的皮壳，这妙真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她方才还在研磨的奇楠。
奇楠本无毒，不过毕竟不是食物，它本就温燥，过量服用确实会因人体质，引起相应的不适。
“可是谁出什么事了？”妙真见来到这的众人均是气色红润，不像是有不适的症状。
那壮汉冷笑道：“你承认这是你们香舍的东西了？为何要投毒！”
“奇楠此物只作制香原料，不可入药不可食用，若非特意种植，寻常山间绝不会自生，确是香舍独有。”妙真开口，复又补充道：“不过奇楠无毒，即便误食，也绝不会要人性命。”
“你们香舍离井口有数百步，若不是有意投毒，香叶怎会凭空落进井里？”那人继续高声反驳。
这事妙真也感觉蹊跷，不过她怎么从方才起，就始终没听见玉儿的声音？侧目望去，只见玉儿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狠狠搅着手指。
察觉到妙真的视线，玉儿连忙瞪过去，尖利嚷道：“看什么！奇楠都是你负责打理，贵人香也是你接手后日日制作，这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妙真心中有了数，不再理会玉儿，回身问荣姨：“现在是谁出了事？”
“是王四家的媳妇，身上怀了几个月，晌午在布棚那时候喝过水就不对了，身底下见了红止不住，眼看着不行了。王四又是个闷葫芦的，现在布棚那些人都围着呢。”荣姨面色愁苦，“我虽懂些医术，但懂的也不多，只闻出这水不对，他们在井里捞出了这些叶子，妙真，你见识多，你可知该怎么治？”
妙真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我不会医术，但妇人胎漏血亏凶险万分，万万不能留在这里兴师问罪，我得先去王四家里看看再说。”
说罢就拨开人群，准备动身。那位壮汉本要继续抓她继续讨说法，却被身边人拦住了，凡事有轻重缓急，妙真说的很对，眼下最重要的是王四媳妇的性命。
荣姨快步在前带路，妙真走出两步却回过头，对着缩在人群里的玉儿道：“你也一同去。”
玉儿满脸抗拒：“我凭什么去！”
这壮汉见她推诿，心中怒火更盛，他可不管那些毛病，上前揪着玉儿就走，吓得玉儿连连惊叫，胡乱挣扎。可这些柔弱力气，在壮汉手中和一只鸡崽子差不多，一群人急匆匆地赶去了王四家。
布棚后侧是一排土屋间，王四家就在其间，只见乌泱泱一群人地围在了门外，却比想象中安静许多，众人都踮脚往里瞧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荣姨快步跑过去想挤进去，门口的一个妇人拉住她：“哎哎，别急，你看里面。”
妙真这时也到了门口，顺着众人所指往里看去，床榻上躺着的妇人正是王四媳妇，凌乱的头发早已浸湿，身下被褥上是大片黑红血渍。
令人意外的是，妇人双目轻阖，呼吸平稳，并无垂危之相。
一个白衣袍的青年背对着众人坐在床侧，手腕轻转，妙真看见他捏着一细长银针。
床侧一个皮肤黝黑矮壮的男人守着，他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想必就是众人口中的王四。
不多时，白衣青年缓缓起身转了过来，他面容只算得上标志，一双眼生得格外温润好看，身前白衣沾染大片暗红血污。王四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神色了然，从容道：“血已经止住，若能苏醒，性命可保，只是腹中孩儿……”
未说出口的话大家已经心知肚明，叹气声连连，王四沉默片刻，低声回了句：“好。”
青年目光扫过门前众人，落在妙真身上时微微停顿。还未等妙真反应过来便已然移开，开口询问：“我只会些针灸皮毛，具体病情还得细看，大夫在哪？”
“在这，我这就来看看。”荣姨连忙挤到床边，翻开妇人眼睑查看，又搭住腕脉诊息，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些许。
她对着那男子感激道：“脉象平稳许多，眼下我去熬点药，只要灌下去，这王四媳妇就能缓过来了。还是多谢你出手，还不知你是？”
“区区小名，不足道也，先去煎药吧。”
荣姨点了点头，转过头对着王四又劝道：“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如今保住命就好。”
王四只垂着头看着床上的妻子，没有吭声。
荣姨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忙着出去熬药了。
众人松下一口气时，方才的汉子忽然开口：“这事没完呢！你们香舍得给个交待，你们每天鼓捣这些害人的东西，都弄出人命了！”
妙真重申道：“我已经说过，奇楠本身无毒，若是想害人性命，绝对不会是以这个方式。”
汉子冷笑一声，根本不吃那一套：“呵，你意思这都是误会？你们没想害人？你敢说你从未用这些劳什子香害过人，纯粹就是闻个味道吗？”
这句话令妙真一愣，方才应对责难的冷静瞬间被封锁，她慢慢低下头，怔怔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还留着方才分拣香叶的触感。
当年她在益州取得玄慈的经书后，得知了精通香道的疏昙师太也在古寺中，特意前去请教摆放，师太神色淡淡的，也问出来这句话：“你为什么学制香，只想闻个味道？”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似乎是一些怡情养性冠冕堂皇的话，只记得回答引得师太冷笑了数声，嘲讽道：“妙真，你和你师父可真是一种人，那老东西倒是舍得将你塞到我这，不过既然来了，我也定会倾囊相授。”
自她在疏昙师太手下修行一阵后，那些本该细腻的香屑，在她手里就不仅是怡情的消耗品了。
应该是刀，是饵，是能牵住人心神、翻覆生死的媒介。
另一旁的玉儿缩在一侧，低着头始终未作声。壮汉见妙真失神，正要上前逼问，却见那白衣的男子先一步挡在妙真身前。
他身形颀长，将妙真遮的严严实实，白袍身前大片褐色的血迹，血腥气铺面而来，令壮汉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拦我做什么？”壮汉没好气地问，却也知晓这男子方才救了人性命，他分得清是非，并不打算连带着他一起苛责。
那白衣男子只是笑了笑，指了指前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梁非衣带着几名随从往这边走来，村民自发让出通路。
梁非衣环视在场众人，目光落在那白衣男子身上，问道：“你是谁？”
“我名付稹，近些日子刚上山。”
梁非衣点了点头，诚恳道：“今日的事还要谢谢付家兄弟了。”
付稹只笑作回礼。
梁非衣这才看向众人，沉声道：“我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井里掉落的奇楠叶，是昨日我派人运送香料送往香舍时，沿途不慎散落的。”
“梁当家，这……”那汉子满脸错愕，目瞪口呆。
梁非衣抬手亮出手中一卷账册与油纸包装：“昨日我派人新购入的奇楠叶，数量凭据在这，包装的油纸也在这，井边十几米的草丛中还有当时一并掉落的叶子，你们尽可去查证。”
众人彼此相看左右为难，梁非衣身后人捧出一整盒银锭：“无论如何，此事根源在我，这份银两赠予王四，算作补偿；今日但凡饮用过井水、身体不适的人，也只管来找我。”
汉子摸了摸脑袋，对着妙真和玉儿，语气满是愧疚：“原来是这样啊，抱歉啊，我性子急，看王四那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就想替他讨要个公道。”
梁非衣挥了挥手：“好了，大家都散了，各自做工去吧，让王四他们好好休息。”
有了梁非衣的话，众人也不再多言，玉儿见状，连忙混在村民里匆匆离开。
梁非衣走近妙真，说道：“谭公不便露面，此事便托我处理，你……”
说到这里时，却见付稹还站在妙真身侧，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说话。
梁非衣不解：“你这是……”
付稹笑道：“不必在意我，我和妙真是老相识了。”
“你是为了她才上得山？”
“正是，我们二人难舍难分，如果被你们掳上山的是我，我想她也会这么做的。“付稹温柔地看向妙真，那双眼中含情脉脉。
梁非衣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见妙真默认的样子，只最后对妙真说了句：“你也回去吧。”便转身走了。
周遭只剩他们二人，妙真转头看向‘付稹’那张陌生的脸，方才那眉眼间含情的模样，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又变回那副素来从容淡然的笑意。
那股北境寒梅的气息将她裹挟，只听那人用熟悉的嗓音低笑道：“为了见你还真是辛苦啊，妙真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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