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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收网 你若只知道 ...
自妙真来了书肆后,符约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几册手抄经书。
送来时说是与她解闷,可妙真近来禅心浮动,始终搁置一旁未看。
前几日与符约和江恪碰面完,妙真心头烦乱难疏,便掏出来那几册经书看了下,只扫了眼字迹她便心头一震,这与皎然的笔迹十分相像。
如此一来,她索性沉下心,细细读了起来,一连数日守在书肆埋首于书卷之中,以至于张镜竹进门一连叫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打扰到娘子了吗?”张镜竹注意到妙真手中的书,歉意地开口。
妙真合上书,起身迎上前:“是我看得入神,竟没察觉公子进来。青云书肆是李娘子本家产业,张公子随时都可登门,没有什么打不打扰。”
张镜竹感激地笑笑,转而正色道:“瞧我,此番来都忘记了正事,如今我任朱衣台察事,今日是奉世子令,特地带一人前来与娘子见上一面。”
话音落下,张镜竹旁侧挪出一步,露出一个身影。
张镜竹气色虽好了许多,却还是清瘦单薄。即便如此,方才竟也将此人挡得严严实实,可见此人更是瘦小非常。
那人低着头,来这之前显然梳洗整顿一番,可指头青黑肿大,眼底淤青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个贫苦劳作、受过苛待的杂役,妙真静静打量他片刻,轻声问道:“你曾是朱衣台的人?”
那人看着弱不禁风,声音却很稳重,垂首恭敬回道:“回娘子话,小人岑元,于五年前就任朱衣台朱衣卫。”
妙真心中了然,不由得暗暗敬佩符约行事迅捷,她将二人引入后院,烹上新茶奉上,待二人坐定才问道:“符约从哪里寻到你的?”
张镜竹接过茶水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反观岑元对待这一切似乎从善入流,继续不卑不亢地回道:“小人先前获杖刑,后贬为罪奴,流放于晖舟,世子是在那边寻到我。”
妙真蹙眉:“只是朱衣台寻常兵吏,为何便要受这般重刑?那诸如令使、察事的又该如何惩治?”
“据小人所知,当年朱衣台中权职高于小人的,无一人活下来。”说到这里,岑元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朱衣台兴于净灯,也毁于净灯。最初净灯一应事务皆由朱衣台督办,后来积弊丛生,陛下下旨废止净灯行,自然也要有人来承担这些罪责。”
妙真不由膛目结舌,不由得再次想到许多年前,那次文家的文房惨案,这种一概而论、赶尽杀绝的手段,何其相似。
张镜竹看出她心绪波动,宽慰道:“娘子先看眼下吧,不必想那么多。”
妙真敛去杂念,继续看向岑元:“四年前的盂兰盆盛会,你可在现场?”
“在,小人当日听奉调令值守净灯,任何有碍净灯行事端,均由朱衣台处置。”岑元一味低着头答道。
“那日都发生了什么?你可还有印象?”
“净蘅寺乃是京中净灯行核心之地,所以寺院混入刺客的消息传出,朱衣卫便立刻赶往。只是小人未曾进入殿中,只在外头待命,疏散人群。”
这些与江随所说的分毫不差,妙真继续问道:“最后可抓到了刺客?”
岑元仔细回忆了下,摇头道:“据小人所知,应当是未曾抓到。”
“当年处置此事,除却朱衣台,还有哪些官员在场督办?”
“净灯行由朱衣台执行,郁林王在位时,全权交由朱衣台令使大人调度。后陛下即位,净灯行交由了制局阮天使,另添一位仙官侍中督办。”
妙真心生疑惑:“仙官侍中?这是什么官职?”
一旁张镜竹适才解释道:“此乃当今陛下特设官职,几年前一位王姓道长云游来京,凭几枚丹药,便医好了陛下身上御医束手无策的急症,陛下特封仙官侍中留在宫中,赐道号为道衍。”
先前江随所见那一身白衣、头戴黑冠的宫内道人,想来便是这位仙官王道衍。
“那日王道衍和阮制局都去了寺院?”
岑元应声:“是。只是王仙官在殿中,阮制局在山下。所以小人那日并未见到这二人。”
妙真沉吟片刻:“嗯……可还有旁的什么地方令你有印象,或者什么旁的人?”
“净灯行事关朝局,向来除了那两位外,都不带些旁的人,不过那日在殿外倒是令有个内侍,与我们一起待命。”
“宫中内侍?是什么人?”
“小人记得还是个模样颇为俊秀的内侍,是阮制局带来的,据说是他新收的义子,下山时,小人听阮制局唤他阿月。”
……
长公主府内,琅华斜倚在雕花榻上,身侧正站着那名近侍,她一身素净尼师装束,今日未携拂尘,只持一柄羽扇,徐徐为琅华扇风。
琅华手中正捻着一串佛珠,双目轻阖,淡淡开口:“莫如,这几日坊间的议论声还多吗?”
“所谓诸行无常,殿下身有福德,修持静心。那些闲言碎语,恰如逆风扬尘,终究只会扰了自身,伤不到殿下半分。”被唤为莫如的近侍垂着眼,继续道:“殿下只需专注自身,完成心中所想的大业便可。”
“你说的对。”琅华缓缓睁开眼睛,“近日在朝堂,江家的事情舆论不小啊。”
莫如轻声笑道:“外头咱们的人都说,杜主事这一刀,砍得漂亮。”
琅华头也未抬,手中动作却停了下来:“夸他?也对,毕竟当初,也不是本宫让他去查江家的。”
莫如一时拿捏不准琅华态度,迟疑了一下:“杜主事也是为殿下分忧。”
“分忧啊……”
莫如斟酌道:“唯有搞垮那些京中世家,殿下才能挣脱一众老臣的桎梏,获得至高之权,这是殿下素来的心愿,所以此等决策,想必杜主事是觉得不必再请示殿下。”
这话说完,殿内一片安静,只见琅华抬眸看着她,莫如心头一紧,立刻跪下。
“还真是本宫小瞧了他,不曾想这狗养久了,自己也会去找食了。” 琅华勾唇笑了起来,越发显得眉目悲悯,“去告诉他,这事办的好,本宫便赏他去大觉寺,每日跪诵经文四个时辰,助他明心见性。”
自先前那日张奏一案落幕,杜晦月便奉长公主令,日日来大觉寺听经。
这个旨意送到他面前时,他正在寺院。
等中使抑扬顿挫宣读完,他身形未动,指尖死死的扣住掌心。
连日来他不停奔走、多方斡旋,竟然得来这么一个结果。
这几日闻惯了的寺中燃香,此刻莫名的呛人辛辣,直钻肺腑,顺着鼻腔一路横冲直撞。
杜晦月迫使自己深呼吸平复几回,胸口那股翻腾的火非但丝毫没有压下,反而顺着经脉烧遍四肢四骸,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炽炼他的骨血。
他猛然掀身而起,将那宣旨的中使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半步。
毕竟他对杜晦月的名声还是有所耳闻,不过他背靠长公主,转瞬又充满底气挺起腰板来,厉声斥喝:“杜主事,你这是何意?!今日的四个时辰还没跪够,你是要抗旨吗!”
杜晦月缓缓抬眼,露出一贯的阴寒笑意,眼中翻涌着疯魔般的戾气,阴森森盯着中使。
中使咽了咽唾沫,狠狠捏了把自己大腿,才勉强站得住,只听那人声音低哑,阴如毒蛇:“若你就死在这儿,谁还能知道咱家抗旨?”
周遭一同跪在地上的僧人战战兢兢,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中使更是吓得慌忙后退两步,重重被自己绊倒跌坐在地上,仍是强撑着喧嚣叫道:“反了!真是反了!等我回禀长公主!看尔等还敢如此嚣张!“
尖锐刺耳的叫嚷回荡梁柱,宛如从四面八方落在杜晦月耳里,杜晦月更觉得胸腔如同火蛇烧过,瞬息间呼吸骤然滞涩。
他双手握上刀柄,叫嚷在耳边化为咯咯作响,中使落在他眼中已然成了恶魔般的黑影。
再无半分迟疑,寒光骤起,顷刻间手起刀落。
周遭寂静一瞬,惊叫声立即此起彼伏,人群四散奔逃,场面大乱。
眼前血色喷涌,喷溅在他眉眼面颊,烫得皮肉生疼。他撇了一眼地上毫无生息的黑影,随手弃下长刀,脚下步子发虚,一步一踉跄地往外去了。
胸口邪火更甚,眼前阵阵发黑,杜晦月一心只想寻个凉水,浇灭这番燥热。
待他循着水声走到槐余峰后的古潭,径直瘫坐潭边,将大半幅身子都浸没于水中。
凉沁的寒意令五脏间的燥热稍散,可几回喘息过后,眩晕感再度袭来,意识随之层层沉落下去……
从窒息感中再醒来时,是有两人拉起他的胳膊,往前拖行后摔在地上。
他费力睁开眼,眼前是一双朱红镶边的皂靴。
那靴抬过来抵了抵他的脸,那人语重心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月啊,这深宫之中,咱家独挑中了你栽培。可这年年新入的小黄门络绎不绝,焉知你如今的风光,转瞬就能尽数换旁人头上。”
杜晦月脊背绷紧,惶恐叩首:“孩儿感激义父垂爱,求义父再容孩儿一次。”
阮玄玑眯着眼睛,端详着那张精致过了头的脸,叹着气说:“今日咱家宴请,刘掌珍见了你分外喜欢,不过想与你共饮一杯,你何至于掀了那酒杯,闹的场面难堪呢?”
方才席间,他奉命侍酒,那刘掌珍瞧他容貌出众,调笑几句便扯着他的手摸来摸去。杜晦月自知身份低微,一一忍了下来。
哪知那掌珍变本加厉,手下动作也愈发肆意。直到杜晦月抖动地厉害,手里那杯酒撒到了那人衣服上。
可即便如此,杜晦月也不敢开口辩驳。宫闱中,尊卑便是对错。
杜晦月伏首道:“都是孩儿的错,但听义父责罚。”
“哎,咱家也见不得你受苦,便只去外面跪两个时辰吧,也算是给那刘掌珍一个交代。”
“多谢义父。”杜晦月垂首磕头,起身往外走。
“等等。”身后的阮玄玑温和地叫住他,慈爱道:“外头下着大雨,你这身衣服出去岂不是浇坏了,都脱了再出去吧。”
杜晦月抖着身子跪在青砖上,大雨直直拍落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一层层冲刷着他的身躯、自尊。朦胧雨雾中,唯有前方殿宇投出点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举着纸伞,簇拥着几道人影开门而出。声音穿透雨幕,正是那个刘掌珍的声音。那几道人影朝着他的方向遥遥看来,雨水在眼前斜落,化作几道黑色的轮廓。
随后,细碎的嘲弄声入耳。
他们在笑他。
笑他任人折辱、无处可逃。杜晦月双目死死盯着那几道影子,却觉天旋地转,眼前俨然又换了一副景致。
秋高气爽,他已然穿上规制的元色素纱,与一众朱衣卫等候在净蘅寺殿外。
直到最后,盛大的盂兰盆庆典提前落幕,四下空旷。那寺紧锁正殿开了门,那位被奉为仙官侍中的王道衍从中走了出来。
杜晦月乖顺的跟在他后面下山。
山下,阮玄玑等候多时,见二人下来,立刻迎上前,与王道衍在一旁热络地说着什么。
不多时,阮玄玑便招来了一个朱衣锦装的人,应当是朱衣台的令使,与他吩咐道:“寺中之人,尽可送入费云。”
杜晦月素来不敢多听,此刻自然也不多留意,哪知阮玄玑忽然开口叫他:“阿月。”
“义父,对孩儿有何吩咐?”
暮色沉沉,面前的阮玄玑好像隐没于黑暗中,瞧不起样子和神情,只是问道:“你知晓费云是何处吗?”
杜晦月谨慎回答:“似乎是临川王所辖之地。”
“那你知道,将他们送入费云,是什么意思?”
“孩儿不知。”
面前人沉默下来,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杜晦月立刻惶恐起来,正要往前,却觉得迎面飘来一缕淡淡的清香,犹如雨后新煮清茶,淡而凛冽。
眼前的黑暗好似被驱散,景色再一次转变,重回到了那古潭之畔。
树影叠翠,鸟鸣婉转。
自己整个身子溺于潭水中,而正对面的的废亭间,正坐着一个人。
只见她肤若白瓷,纯净又难掩俏丽,眸间恍若所处的这方潭水,是他见过最为通透的色彩。此刻她神色平静,却透出一股平日见不到的冷意。
妙真静静地望着那道狼狈的身影,叹了口气,轻声道:“阿月,若你只知道这些,我还何必留你性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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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周7k+,大纲列好,存稿富足,我很喜欢书中角色,所以不会弃坑,求收藏! *预收奇幻轻松愉快古言:《我阿弟才不会这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