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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祝无恙,好久不见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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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菌手套里的指尖下意识收紧,不过数秒,很快松开。
祝无恙抬眼看向手术台上意识消散的人,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对一旁护士下达平稳的指令:“麻醉效果满意,可以开始准备了。”
手术结束。
祝无恙摘下口罩,推开手术间的门。林彭立刻冲上来:“医生,他怎么样?”
“手术顺利。血肿清除彻底。后续恢复顺利的话,不影响生育功能,也不影响运动生涯。”
“那就好,谢谢医生。”林彭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和陈若说呀?
祝无恙点头,眼神已经移向走廊尽头——陈一宁被推出来。
麻药还没完全代谢,此刻处于浅清醒状态,能自主睁眼,呼之能应,眉间拧着,林彭赶忙跟了过去,低声叫他。
祝无恙看着患者被安全送往ICU过渡监护,才转身回到手术间门口。
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正在清点手术器械,见祝无恙又折回来询问,“祝医生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事吗?”
“等一下,”祝无恙叫住巡回护士,“患者有个随身物品掉在地上了,我拿一下,避免被当医疗废物清掉了。”
巡回护士立刻点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器械清点本就和地面清洁无关,主刀医生若是核对患者随身物品,也是情理之中。
祝无恙走到刚才扣子掉落的位置,弯腰捡起了那枚木质扣子。
扣子边缘还沾染了一点术中溅落的褐色血迹,被他捏在指尖,七年的时光仿佛也顺着这枚光滑的扣子,瞬间跌入眼前。
***
高三,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
“无恙,晚上穿这件礼服吧,妈妈上个月在米兰亲自给你定做的。”祝无恙的妈妈孙女士把一套西装摊在床上,一眼看上去就价格不菲。
“随便穿一件就好了,我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呢!”祝无恙看了眼床上的衣服回应。
“妈妈特意给你买的。”孙女士把衣服举在他胸前,退后一步端详,像在审视一件作品,“今天来的都是你爸爸生意场上的朋友,你穿什么,代表的是我们家的脸面。”
祝无恙无奈,只好配合孙女士,西装套上的一瞬,孙女士才把眉头舒展回来。
“你看,刚好和你的身。”孙女士围着祝无恙转了一圈。
西装的确裁得妥帖,肩线刚好卡在锁骨末端,腰身收得利落,把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更直、更挺。
晚宴结束,祝家的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小路上。祝无恙让他在路边停下,不想让那辆黑色轿车太靠近校门。
脱了外套,西装搭在小臂,他独自往“一中”的方向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人少,只有风声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
路过那条必经的窄巷,身后忽然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几辆车前前后后跟着,慢慢靠过来,不超他,也不减速,就那么围着,像狼在打量猎物。
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从耳后绕到耳前,又从前头绕回来,把他整个人框在引擎的轰鸣里。
左边那个黄毛和右边摩托车上的花臂男交换了眼神,直直冲上去。祝无恙退了一步,拐弯口,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墙角。
“从右边走,去学校。”对方声音压得很低,“我去引开他们。”
祝无恙愣住,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人半张脸上——校服,白衬衫,领口微敞,眉骨很深,陈一宁。
“快走。”陈一宁推了他一把,“你还信不过我?”
祝无恙听了他的话,往学校跑去,踏入校门时,听到巷子里的击打声,又往回跑,被教导主任看到,喊了回来。
“祝无恙?这么晚了你往哪跑?”张主任正准备抓迟到的学生,看是祝无恙,收了几分脾气。
“教科书忘拿了。”他停下脚步,喘着气,“我……我回去拿。”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快点回来。”
祝无恙转身跑回巷口,地上只剩下几块七零八碎的塑料片,和一道长长的刹车痕。
再后来,祝无恙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同桌——陈一宁。等孙女士给他干洗衣服时候才发现掉了一枚扣子。
祝无恙陷坐在椅内,手攥紧了扣子,他本以为七年时光早把那个人彻底尘封,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淡忘。
可偏偏陈一宁的痕迹一落进眼里,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年少点滴,瞬间翻涌着涌上心头。
翌日
七点五十分,晨会交班的话音刚落,祝无恙捏着钢笔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椅边,带着科室一众人按既定路线开始周一全科大查房。
队伍浩浩荡荡,副主任、各医疗组主治、住院医跟在身后,规培生捧着病历本寸步不离,连护士长都提前候在了监护室门口。
他走在最前面,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没人敢多问一句主任今天为什么连给规培生纠错的耐心都没有。
只有祝无恙自己知道,钢笔在掌心被攥得发热,从早上打开HIS系统看到‘陈一宁,术后转入特需VIP病房’那行字开始,他就开始不正常了。
查到特需部,祝无恙站在门口,戴着口罩和一次性圆帽,脸上只露了一双眼睛。
病房里陈一宁靠在床头,输液管挂在架子上,留置针扎在手背,精瘦的身子支撑不起那宽松的病号服。
祝无恙抬眼扫了一眼病房里的阵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明显局促到冒汗的人。
“你们先出去,我一人就可以了。”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低磁平稳。
被解“救后”的陈一宁投来一个感谢的眼神,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被一群人围观还是挺无力的……
祝无恙走到床边,拉上遮帘布,垂眸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隔着口罩开口,“别紧张。”
“术后常规查体,需要看一下切口愈合情况。”祝无恙的语气很平,尽量表现出和平时查房没什么两样,“我……尽量快,不弄疼你。”
陈一宁闭眼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祝无恙伸手搭在被角上,“术后卧床裹这么紧,容易出汗着凉,也不利于术区透气。”
动作规范熟练,指尖隔着无菌纱布轻稳检查切口,嘴里甚至还低声报出了查体指征。
每一个动作都尽量显得公事公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套下的指尖在微微发烫。
在陈一宁面前,他却只能用一个医生的身份,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切口对合良好”这六个字底下。
祝无恙查得很仔细,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收回手,揭掉用过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又帮他把被子轻轻搭好。
“恢复得不错,符合术后预期。”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床头的病历本,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写下查房记录。
“后续卧床注意避免翻身幅度过大,牵拉术区,六小时后可以少量喝温水,有任何刺痛、渗血的感觉,立刻按铃叫护士。”
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床上的人点头,病房安静下来,祝无恙看着他擦伤的侧脸,握紧钢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刚刚的宁静。
林彭拎着保温桶和一袋日用品进来,刚迈进门,就对上了起身的祝无恙,林彭客气地微微欠身,“祝医生好,辛苦您跑一趟了。”
祝无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保温桶,把刚才的术后注意事项又简洁交代了一遍:“他现在还不能进食,保温桶里的东西先别给他吃,别碰烫的、油腻的。陪护注意看着他,别让他大幅度乱动,有情况随时去医生办公室找我。”
祝无恙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谢谢您祝医生。”林彭连忙应下,侧身给祝无恙让了路。
祝无恙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而病床上的陈一宁,在听到那声“祝医生”的时候,浑身猛地一僵,睁开了眼。
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林彭,目光盯在了林彭脸上那副黑框眼镜上,“你刚刚叫他什么?”
林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床上,生怕他扯裂了刚缝合的切口:“哎哎哎你别动!祖宗,你刚做完手术不要命了?”
林彭一边给陈一宁掖紧被角,一边随口应声,“祝医生啊,叫祝无恙,祝福的祝,安然无恙的无恙。昨天你进手术室就是他主的刀,我了解了一下,整个医院里,就他做这类复合伤的手术最顶尖,怎么了?”
“祝无恙……”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进了他混沌了半天的脑子里。
整个人木讷在床上,思绪被拉扯,连疼着的伤口都仿佛没了知觉,耳边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变快的嘀嘀声,一声叠着一声,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的是他。
高二时来的转学生,他的同桌,校服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那个学霸祝无恙。
林彭听着仪器嘀嘀嘀响,吓得赶紧伸手探他的额头:“怎么了这是?脸怎么这么烫?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去叫医生——”
“别去。”陈一宁回神,叫住了他,“我没事。”
陈一宁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关于祝无恙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哑着嗓子问,“先不说这个。昨天的比赛,最后结果怎么样了?”
提到比赛,林彭脸上的担忧立刻换成了不平,语气也沉了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压着声音说:“还能怎么样?你被撞出去送医院之后,赛事仲裁立刻就介入了。回放拍得清清楚楚,周泽锐是恶意变线撞车,直接取消了他本场比赛的所有成绩和积分,还追加了接下来两站的禁赛处罚。”
“那冠军是谁?”
“李坤池。”林彭咬了咬牙,“原本你一路领跑,他连你的尾流都吃不到,一直稳在第三。结果你出事退赛,后面的车手也被波及蹭到了护栏,他直接捡漏冲了线,拿了这站的冠军。”
看着陈一宁冷下来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还有积分的事,你只有上一站R1拿的冠军25积分,李坤池R1和R2积分加起来36分,已经反超你11分了。”
11分。
对于场地摩托赛来说,一站冠军也才25分,11分的差距,已经足够让后面的赛程变得步步紧逼。
陈一宁闭眼,生气不是因为丢了冠军和积分,是因为这种下三滥的阴招。他跑了这么多年比赛,赢过输过,摔过伤过,从来都是凭轮上功夫说话,最不齿的,就是这种拿赛车当凶器、恶意伤人的龌龊手段。
“周泽锐。”陈一宁念出这个名字,“他疯了?这么做,他自己也拿不到任何好处,禁赛加扣分,他图什么?”
林彭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他不是疯了,是来给你寻仇的。你忘了?他哥是周泽锋。”
陈一宁疾首蹙额。
周泽锋?
这个名字陈一宁差点都忘记了,去年美国奥斯汀的世界摩托锦标赛分站赛,最后一个弯道。他从外线规则内强超了当时领跑的周泽锋,周泽锋急着反超,走线严重失误,后轮打滑直接摔出了赛道,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受损。
别说重回赛道,到现在连正常走路都要靠辅助器械,职业生涯直接提前终结。
“那是他自己走线失误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陈一宁炸毛,伤口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愤愤不平,“超车全程我连他的车身都没碰到,他自己技术不行摔了,账算到我头上?”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周家兄弟不认啊。”林彭无奈道,“周泽锋退赛之后,周泽锐就跟魔怔了一样,到处放话说是你毁了他哥的职业生涯,早就憋着要找你报复。这次他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哪怕自己违规禁赛,也要把你弄伤,让你也没法好好比赛。”
陈一宁没再说话,赛道上的输赢,他认。可这种带着私人恩怨的恶意伤人,他绝不可能忍。
只是胸腔里的怒火再盛,也压不住脑子里反复冒出来的那个名字,那双眼睛。
祝无恙。
时隔这么多年,他们竟然以这样狗血剧情,重新见了面。等下次再见是不是要说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