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平民与女王 竹次郎是在 ...
-
竹次郎是在当夜亥时过半的时候摸进仓库的。
他白天搬货时就记住了那间仓库的位置——离码头最近的一排临时库房,守夜的足轻每隔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换岗间隙大约有不到一刻的时间。这个时间够他撬开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门锁。他确实撬开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因为有晚宴服部亲自带甲贺组夜巡。
竹次郎蹲在木箱前,借着从高窗漏下来的一线月光,用从家里“借”来的细铁片去撬箱盖上的铜搭扣。黄铜星盘就装在这个箱子里,他白天搬货时记住了箱盖上的编号。他不认识西班牙文,但他记得那个字的样子。
木箱盖被他撬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脱榫声。星盘躺在干草填充的凹槽里,黄铜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竹次郎伸出手,指尖在离星盘边缘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碰坏。这东西他只在那不勒斯传教士的房间里见过一次,当时那个传教士用它算出了夏至的准确时刻,误差不到半刻。他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被传教士的仆人赶走。
他小心翼翼地把星盘从凹槽里取出来,翻过来,找到了刻度量尺。然后他开始数——赤道环上的刻度、黄道环上的刻度、背面高度规的刻度。他一边数一边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服部带人堵住了仓库的门。
竹次郎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跑。他刚把星盘放回木箱就被两个甲贺组的浪人一左一右按在地上。他的脸贴在地板上,视野里只有几只草鞋和一个越走越近的火把。火把的光照亮了服部那张刀疤脸,竹次郎认出了他——白天在码头监督卸货的那个武士头领。
“把锁撬了进库房,”服部蹲下来,用火把照了照竹次郎的脸,“你是哪家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
“那你是什么?半夜摸进城主仓库,总不会是来搬东西的。”服部看了看被撬开的木箱,“箱子里是什么?”
“星盘。”
“什么?”
“星盘。”竹次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些。“一种测量天体的仪器。可以用来计算纬度、确定方位、校准历法。白天我搬货的时候看到了,就想——”
“就想半夜来偷?”
竹次郎没说话。
“捆了。等宴席散了交给殿下发落。”
茶茶是在散席后回到政所的。堀部把当晚的一批公文呈上来时,顺便提了一句:服部在仓库抓了个偷东西的,捆在正殿外等着。茶茶揉了揉额角,让服部把人带进来。
竹次郎被推进正殿时两只手腕还被麻绳绑着。服部把他往地上一按,他跪在榻榻米上,低着头,不敢看主位。茶茶没有立刻开口,她正在翻堀部刚送来的交易账册,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翻阅的动作投在墙上。翻到第三页时,她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这人年纪和自己相仿,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小袖,两只手的手指都有薄茧。
“叫什么?”
“竹次郎。”他抬起头,和茶茶短暂对视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不是探子。”服部在旁边补充,“从头到尾都在研究那些仪器,什么都没偷走。”
“我把星盘拿出来只是想看清楚。白我搬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只知道是测量天体的仪器。”竹次郎的声音还是低,但比在仓库时稳了些,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辩解。
“你看得懂?”
“我看过南蛮传教士用这个算纬度,能看懂刻度,但不知道每个刻度代表多少度数。”
“你在哪里见过传教士?”
“这里的教会,我在里面学了写日本字,传教士用的符号也学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箱子里还有一台六分仪,我没碰,因为不会用。”
茶茶看着他。他在说“我不会用”的时候语气有些懊恼,懊恼自己面对一台他渴望理解的仪器却无从下手。茶茶熟悉这种语气——当年她在安土城北麓别邸里第一次翻《资治通鉴》自言自语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服部,打他五板。”
服部没有多问,取来竹板。竹次郎被按在地上挨了五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五板打完,茶茶让服部把他扶起来。
“五板是罚你撬锁进库房。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城主的仓库不是随便能进的,再来一次就不是五板的事了。”
“不会再来了,我会向您申请。”
“你觉得我会同意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穷小子动我的东西?”茶茶压着笑意问。
竹次郎的目光暗淡下来,但很快又咬了咬牙,重新抬起头,用他能想到的方式行了个别扭的礼:
“您平日里政务繁忙,未必有时间研究这些,让我弄清它们的用途和使用方法再向您转述对您来说是最便捷的。我也愿意立誓,如果弄坏了您的东西原样赔偿,赔不起就拿我的命来抵。”
茶茶不再想笑了,她看着竹次郎的眼睛,确认他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番话。她向萨拉查讨要废旧仪器时只想着有时间可以试着用一用,竹次郎的出现让她有了一个新的构想:
“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他们知道你做的事吗?”
竹次郎愣了一下,急忙说道:“我爹是工匠,主要打造农具。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还请您不要告诉他。”
“那不行,他必须要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错事。但我还会告诉他你现在是清须的第一名——那个词叫什么——科学,科学方,以后清须所有的库存南蛮仪器都归你管。我不需要你赔偿,但我要你三个月完成所有十一件仪器的功能研究,每月允许你损耗一台。有问题你可以随时问留下来的西班牙翻译,完不成任务的话随时革职。”
竹次郎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服部把他的麻绳割断,把他往门口推了一把。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殿下。我刚才看到有些仪器已经坏损了——”
“去找萨拉查的工匠要保养工具,所有费用找堀部报销。”
竹次郎又鞠了一躬,转身出门。服部站在茶茶侧后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只是一个贫民,您真的觉得他能做到?”
“不知道,但试试总没错。难道那天在河滩第一次碰面时,你们就觉得我一个月后能当上城主吗?”茶茶重新翻开账册,头也没抬。
服部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短的笑。他朝茶茶行了一礼,转身招呼甲贺组回营。茶茶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对那位少年未来的好奇逐渐涌了上来。
竹次郎从仓库回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不断抗议的肚子让他不得不放下仪器,回家面对父亲可能的怒火。结果还没到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了上来,抓着他询问昨晚和茶茶见面的细节,只是这些人听到他的回答后都不是很满意。
“什么叫你只顾着想仪器了?那可是独一份的女城主,听大人们说还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你居然不多看她几眼?真是没救了。”
萨拉查在离开清须的前夜,在城下町的酒屋里与一个正打算前往岐阜的荷兰商人相遇。荷兰人问他为什么没去岐阜,萨拉查如实回答:那个女人已经在想十年后日本的海上贸易路线了,而织田信雄还在想怎么让家臣听话。
荷兰人嗤之以鼻:一个女人就把你的判断力吞没了?
萨拉查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罗萨里奥,你见过会自己核算铁炮单价的大名吗?
荷兰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耸了耸肩,端起酒碗不再说话。
几天后,荷兰商人到了岐阜谒见织田信雄。在宴席上,他将萨拉查的原话加以夸大:清须的女城主才是织田家真正的主人,她已经和西班牙人签了长期贸易协定,还有了自己的铁炮队,连马尼拉的市长都是她的亲戚——至少那位西班牙人是这么说的。
信雄端着酒盏,拿得很稳。但他在放下酒盏时,大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盏沿,像是要磨平一道看不见的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