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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岛之行 茶茶出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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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茶出发的时间是六月二十一日清晨。她带了宗兵卫和服部,五名甲贺组成员,加上阿江——阿江坚持说她的骑术已经可以跟上队列,而且她的名册上又多了新加入的人需要她誊写。茶茶没有拦她。
从松坂到长岛的路程骑快马大约半天。泷川一益的临时营地设在长岛城外围的一片缓坡上,背靠揖斐川,正面是收割过的麦田,视野开阔。营地的规模比茶茶预想的要小——大概两千人左右的规模,军容不算齐整,帐篷有新有旧,显然是从甲斐撤退后没有时间休整就直接拉到了伊势边界。
茶茶下马整了整自己的仪表,对守门的足轻说:“浅井茶茶,受织田信雄大人派遣求见泷川大人。”
足轻进去后不久便跑回来,引她穿过营地。营地内部的秩序比外观要好——士兵的武器按组分架在营舍门口,炊烟集中在营地背风处,哨位分布均匀。茶茶在心里数了一圈:这不像一支刚从甲斐仓皇撤退的败军,更像一支正在休整、等待下一个命令的野战部队。
泷川一益在营帐中接见了她。这位织田家的宿将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被山风吹出来的粗粝皱纹,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已经拔出来的扇子,扇面画着武田信玄的赤熊旗——那是他在甲斐时收的旧物。他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轻将领,身披赤色具足,眉目间带着一股锋芒未敛的锐气,腰间佩刀比寻常太刀更长几分——这是森长可,信长公旧部森可成的儿子,时年二十五岁,在织田家年轻一辈中以勇烈著称。本能寺之变时他正在尾张留守,如今出奔到了泷川营中。一老一少坐在一起,一个是被移过太多次的老树,一个是被过早推到阵前的利刃,他们想到信雄迟早会派人来,但都没想到信雄会派眼前这个人。
“浅井家的?”泷川一益盯着茶茶看了两息。他的目光不像信雄那样被容貌打乱节奏,也不像蒲生赋秀那样审视军备。他的目光是典型的宿将式——直接、不掩饰、不做多余的礼节。看完了,偏头示意旁边的侍从离开,连同近侍们也一并退下。帐中只剩下三个人:泷川一益、森长可,和她。
“信雄大人让你一个女人来见我,”泷川一益把扇子往案上一搁,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轻蔑,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在门板下的核桃,等着碎,“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派个女人来,我不至于当场翻脸,还是觉得派谁来都一样,反正我不会答应?”
“因为泷川殿见过太多使者。”茶茶没有在他示意的客位上坐下,而是站在帐中,与他相隔约五步,保持着既不退让也不逼近的距离,“您从甲斐撤回来的路上,秀吉派过使者,柴田殿可能也派过联络人,或许还有一些趁机游说您独立行事的中型豪族。这些人的说辞您都听过——他们说的不外乎是‘请您支持我们’,‘事成之后如何对待您’。您听完之后把他们送走了,没有答应任何一方。”
泷川一益没说话,等于默认。
“所以信雄大人没有派一个会对您重复那些话的人来。他派了我——一个您从未见过的人,来说一些您没听过的内容。”
泷川一益发出一声很短的哼笑。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回他看的不只是脸,是她腰间的太刀和肩上的甲胄——甲胄上有训练留下的擦痕,不是装饰品。“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叫我没听过的内容。”
茶茶没有寒暄。她自怀中取出信雄的亲笔信,呈递上前。信的内容很简短——信雄在信中称泷川一益为“先父信长公之股肱”,以晚辈的姿态向他表示敬重,同时告知他自己将在近期对岐阜用兵,希望能与他合兵一处。措辞恭敬但不卑微,结尾处没有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而是写了“愿与泷川殿共守织田家之基业”——这句话是茶茶建议信雄改上去的,她知道泷川这样的老将不需要封赏的承诺,他需要的是确认自己仍然是织田家核心的一分子。
泷川一益看完信,抬头看向茶茶,眼神与方才已经明显不同——从等着看她如何应答的审视变成开始产生好奇的探询。他将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睛,目光从信纸重新移到她的脸上:“信雄大人什么时候学会用‘共守基业’这种词的?”
茶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信雄大人写这封信时我在他身边,这句词是我建议的。但作出决定请我来拜见您的是信雄大人本人。他让我来,就是因为他愿意听人说完话。”
泷川一益没有继续追问。他向茶茶点头示意,允许她继续说下去。
茶茶的讲述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秀吉下一步会怎么做?
“秀吉的目标从来不是扶持信孝或三法师,而是取代织田家。信孝只是他用来分化织田旧部的棋子——他需要信孝的信浓旧领作为缓冲地带,同时避免信雄大人成为可以总领全局的织田家继承人。而泷川殿,您目前的驻地长岛,则是连接信雄大人两处领地伊势与尾张的通道。”
她停了一下,让泷川消化这个判断,然后继续。
“所以您的位置在秀吉的战略版图上不是‘盟友’,不是‘中立’,是‘必须先拿下的隘口’。如果您观望——秀吉下一步就会向长岛推进,因为不拿下长岛伊势和尾张就有连成一片的可能,这对他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如果您倒向秀吉——他会在利用完您之后以‘统一军令’为由收走您的兵权,就像他在播磨收编别所旧部那样。您唯一的优势选项,是信雄大人。”
她停顿了一下,切入核心。
“信雄大人不是来请您帮忙的。他是来让您帮他做一件只有您能做得到的事——截杀信孝。”
泷川一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扇子不再旋转了。茶茶从怀里取出蒲生赋秀绘制的岐阜周边地形简图,在案上展开。她的手指点在岐阜以西的大垣城到关原段。“信孝参会完返回岐阜时,必须经过关原以西的山道。这段山道狭窄且两侧树林密布,最适合伏击。泷川殿,您在甲信打了三年山地战——信雄大人麾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您一样,让两千人的部队在山道两侧同时展开、同时收网、同时封锁两端隘口。”
她抬起眼。“您不是一个被请求的援军。您是这场伏击战最关键的执行者。”
泷川一益沉默了很久。他把扇子合上,放回箭囊旁边,然后站起来。他的身材在帐中显得格外高大——不是因为身高,是因为他站起来时肩膀的宽度在烛火投影中突然拉长,阴影投在帐壁上,盖住了半面旗架。
“我在甲信打了三年。三年里我丢了三个阵地——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没有人给我预备队。信长公在世时可以给我预备队,现在他不在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沙哑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他惯常的步调。“你告诉我,信雄大人能给我预备队吗?”
“能。”茶茶站起来,她的身高只到他锁骨,但她的回答没有因为要仰头就弱了一分。“信雄大人手上有一支正在集结的兵力。您出兵之后,信雄大人将亲自率主力从正面推进岐阜。如果伏击遇阻,主力可以在一天之内增援到位——从关原到大垣的距离是半天脚程。”
泷川看着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具体的数字——距离、时间、脚程。这不是一个来求他出兵的女人在说空话,这是一个已经把兵力调动节点全部算过一遍的人,在向他展示她的计算成果。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面前这个人不是为了求援而来,她手里已经有一盘棋,只是来告诉他,这个棋局上最重要的那颗子,只有他能放。
他重新拿起扇子,在掌心里轻敲两下,然后做出了茶茶等待已久的答复。不是立刻做出无条件承诺,而是分两步:先把部队从长岛往日野方向靠拢,同时开始动员尾张境内可以调动的豪族武装;如果秀吉在会议期间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会立即出兵支援。森长可答应得很爽快,但他的领地还处于失去领袖织田信忠的混乱之中,他必须先回去解决乱局,暂时无法出兵。
茶茶知道两人都在做出发的准备了,向他们深深行了一礼,起身退出营帐。
茶茶走出营帐时长出了一口气。阿江蹲在营帐外,正用炭笔在名册空白处画揖斐川的流向图。看到茶茶出来,抬头问:“姐姐,泷川大叔答应了吗?”
“答应了。”茶茶说。
“那我来不是白跟着啦。”
“你本来就不该闲着。”
阿江把名册合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她翻身上马,在鞍上坐定后忽然问了一句:“姐姐,我们接下来是回家还是——”
“我们刚拿到一个大名的支持,要抓紧时间做更多的事。”茶茶跨上马背,“我回去要继续跟在信雄大人身边,你就暂时当一下甲贺组的代组长,在我不在的时候帮助他们训练吧。”
“好耶,我也有自己的部队咯!”阿江咧嘴笑了一下,策马跟在姐姐身后。茶茶没有回头看她,但嘴角弯了半寸。阿江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那我要是把服部大叔的人练坏了怎么办?”
“服部会找你赔。”
“那我还是先练宗兵卫大叔的人吧,他比较好说话。”
“他不好说话。”
“比服部大叔好。”
茶茶没有再回答。她策马上了官道,阿江的马蹄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半匹马的距离——那是宗兵卫教她的:跟主将保持半匹马的距离,既不会挡路,也不会跟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