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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截胡   黑暗从 ...

  •   黑暗从不介意被利用——只要你够资格。
      ---
      北港区的废弃纺织厂群在夜雨中像三具并排的骸骨。
      断妄从一面砖墙的阴影中浮出来,身上没有沾一滴水。他的异能【暗流同化】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连脚步声都被雨声吞没。他靠着墙壁,目光锁住前方十米外的目标,嘴角微微上扬——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喜欢。
      前方,周茂正在绕过一堆锈蚀的废铁。
      三十二岁,人口贩卖网络的中层联络人。永夜帷幕追踪了他两周,今晚是收网的时候。
      断妄没有急着动手。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亦柯应该已经在右侧就位了。他们是多年的搭档了,不需要多余的沟通。
      周茂忽然停住。
      断妄也停住。
      雨声填满了三秒的空白。周茂猛地转向左边的一条通道,步伐加快,像是在躲避什么。断妄皱眉——他没有暴露,周茂警觉性太高,在凭直觉改变路线。
      “老鼠倒是挺机灵。”断妄低声说,跟了上去。
      两分钟后,周茂在三座厂房之间的岔路口消失了。
      断妄站在路口中央,三条通道朝不同方向延伸,雨水从锈蚀的排水管上滴落。他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低声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说:“跟丢了,三条路。”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亦柯的声音传来,沉稳如常:“位置。”
      “D7区,三号厂房北侧。”
      “在原地。”
      断妄能听见亦柯在雨中移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多余的迟疑。片刻后,亦柯从右侧通道的暗处走出来,衣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他没有看断妄,目光扫过三条通道的入口,表情没有变化。
      “分头。”亦柯说。
      断妄正要点头——
      “左边那条。”
      声音从暗处传来。不大,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断妄瞬间发动异能,感知周围所有阴影——但声源方向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已经按上枪柄,身体微侧,进入战斗状态。
      亦柯的手也按上了枪柄。他没有转头,目光仍盯着左边通道的黑暗,声音压低了一度:“谁?”
      断妄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被挑衅的不悦:“出来。”
      没有回答。
      沉默了三秒。断妄的听觉在雨中捕捉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周茂的,周茂的靴子重,这个声音更轻,像刻意压低了重量。脚步声在朝左边那条通道深处移动,不紧不慢,像在等他们。
      亦柯看着左边通道的黑暗,面无表情。
      “跟。”他说。
      断妄看了亦柯一眼,又看了看声源消失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有意思。”
      他跟了上去。
      ---
      之后每到一个岔路口,那个声音都会提前一瞬给出方向。
      断妄尝试了三次反向追踪声源,每次都扑空。对方的隐匿能力在他之上——这让他很不舒服,但同时也让他觉得有趣。他喜欢恐吓别人,不喜欢被人戏弄,但这个暗中带路的人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期待。
      亦柯始终没有多问,他保持距离跟在后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入三座厂房中间的露天货场。
      货场堆满废弃的纺织机械和生锈的货柜,雨水砸在铁皮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亦柯一眼就看见了周茂——他蹲在一台报废的织机后面,正在试图撬开地下排水口的铁栅。
      亦柯偏头看了断妄一眼。断妄微微点头。
      他从暗处浮出来。
      出现在周茂身后五米处,像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样。周茂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断妄比他快。
      一脚踢飞手枪,反手将周茂的脖子按在织机的铁架上。周茂的脸撞上生锈的金属,发出一声闷哼。断妄膝盖顶住他的腰,将他彻底控制住。他低头凑近周茂的耳边,声音带着笑意:“跑啊,怎么不跑了?”
      亦柯从另一侧进入货场,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埋伏。他没有理会断妄对周茂的恐吓,简洁地说:“绑了。”
      断妄正要抽出腰间的束带——
      一个身影从货场边缘的阴影中走出来。
      黑白相间的外套,清瘦身形。雨水打在他肩上,他没有撑伞,头发贴在额前。他走得不快,目光从断妄身上掠过,落在周茂身上。
      断妄没有松手,但他的笑容消失了。
      亦柯侧身,挡在少年和断妄之间。他的枪已经出鞘三寸,枪口朝下。
      “你是谁?”
      少年没有看他。他对断妄说:“枪借我。”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断妄愣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永夜帷幕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而是这个少年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对。那双眼睛太深,太黑,像一口枯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神,恐惧的、疯狂的、空洞的,但没有一个像这样——不是空洞,是深渊。
      亦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在评估。
      “理由。”断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少年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让断妄真正警觉的话。
      “你追他的时候,右边第二条通道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你感觉到了吧。那不是你的幻觉。”
      断妄的瞳孔微缩。
      他确实感觉到了。在追周茂经过那条通道时,他的【暗流同化】捕捉到一个异常点——黑暗中有另一个“存在”,不属于建筑物,不属于任何活物,但确实在那里。他当时以为是错觉,没有在意,也没有告诉亦柯。
      这个少年知道。
      亦柯看了断妄一眼,从断妄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他重新看向少年,声音平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从你们进厂区。”
      亦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断妄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给他。”
      断妄皱眉。他看了亦柯一眼,亦柯没有解释。断妄犹豫了一瞬,把枪递过去——他突然想知道这个少年要做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少年接过枪,走向周茂。
      ---
      周茂被按在织机上,脸上全是雨水和血。他看见少年走过来,开始挣扎。
      “你是谁?你们是谁?要钱我可以——”
      少年蹲下来。
      他与他平视,用枪口抬起周茂的下巴,歪头看着他的脸。
      “你在孤儿院的时候,打过多少人?”
      周茂的挣扎停止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恐惧——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少年不该知道孤儿院的事。永夜帷幕的人追他是因为人口贩卖,不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茂的声音在发抖。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否认。枪口缓缓下移,抵住他的右手。
      “你打人的时候,会用这只手吗?”
      周茂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清了少年的眼睛——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冷漠。是空洞。像在看一件已经坏掉的东西。这种眼神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恐惧。
      “我说!我什么都说!”周茂崩溃了,“是上面让我打的!我只是听命令——那些孩子不听话就要教训——不是我——”
      扳机扣下。
      枪声在货场中炸开,被雨声裹着弹向四周。周茂的惨叫紧随其后——他的右手被子弹贯穿,碎骨和血溅在生锈的铁架上。断妄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但眉头皱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血腥场面,但这个少年开枪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少年没有站起来。
      他将枪口抵住周茂的额头。
      周茂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含混地求饶。少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记得他。但他会记得你。”
      扣动扳机。
      枪声第二次响起。周茂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断妄松手,尸体滑倒在织机底座上,血顺着铁架往下淌。
      少年站起身。
      他把枪递还给断妄。断妄接过,枪口还在冒烟,温热的金属碰到掌心。他看着少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不重要。”
      少年转身朝货场外走去。
      亦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利用我们。”
      少年停下脚步,侧过头。“你们追你们的,我杀我的。互不相干。”
      “你跟踪永夜帷幕的人。”亦柯说,语气没有起伏,“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少年没有回头。
      “我知道。”
      然后他走进黑暗中,消失。
      断妄看着亦柯,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胆子不小。”
      亦柯将枪收回去,雨水顺着枪柄滑落。
      “回去报告。”
      ---
      永夜帷幕总部大楼,顶层。
      渊达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窗外是凌晨的城市,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亦柯和断妄站在他面前,衣服还没干透。
      断妄在陈述。
      他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追踪、跟丢、暗中指路、货场截胡、枪杀周茂。说到少年开枪前的细节时,他停顿了一下。
      “他问周茂的过去。”断妄说,“然后打穿了右手,最后才爆头。”
      “表情呢?”渊达问。
      断妄想了想:“没有表情。”
      渊达的手指停下了。
      “没有表情?”
      “没有。”断妄说,“不是冷静,是……什么都没有。他杀人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渊达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亦柯。
      “你怎么看?”
      亦柯的回答很简短:“有胆量,有能力,知道怎么利用信息差让人让步。不是普通人。”
      “年龄?”
      “十五六岁。”
      渊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查。”他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是谁。”
      门被推开,政霖走进来。他点头,没有多问。
      ---
      两天后,政霖将一份薄薄的档案放在渊达桌上。
      “玄弋,十五岁。”政霖说,“没有父母记录,没有户籍档案,。一个半月前在港口区巷口,身边死了两个人,且是自相残杀。”
      “异能?”
      “不确定类型。从现场还原来看,他没有使用异能。”
      渊达翻开档案。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零散的调查记录。背景一片空白——没有家庭,没有过去,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痕迹。这个少年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还有一件事。”政霖说,“有人在追他。”
      “谁?”
      “暂时没查到。对方很谨慎,行事风格不像普通□□,也不像光明那边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玄弋知道有人在追他。”
      渊达抬眼。
      “他知道?”
      “我在他常出没的几个地点都留了记号,每次都比我先一步离开。”政霖顿了一下,“不是巧合。”
      渊达将档案合上。
      “他在等我们。”
      政霖没有说话,等渊达的下一步指示。
      渊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安排见面。地点就在我这里。”
      政霖点头,转身离开。
      ---
      政霖在港口区的一个废弃电话亭里留下了永夜帷幕的暗标,以及一个地址——永夜帷幕总部大楼的坐标。没有威胁,没有邀请,只是一个坐标和时间。
      玄弋准时出现了。
      他站在总部大楼门口,黑白外套被夜风吹起一角,仰头看了一眼楼顶。然后他走进大门。
      政霖在电梯口等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政霖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观察他——少年站得很直,目光平静,不像第一次进入敌方大本营的人。
      顶层走廊昏暗,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政霖推开门,侧身示意玄弋进去,然后留在门外。
      渊达坐在办公桌后。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区域,其余部分都在阴影中。他抬头,目光从少年身上扫过——清瘦,冷硬,眉眼狭长,瞳孔深黑。
      “坐。”渊达说。
      玄弋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与渊达平视。
      渊达没有强求。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少年。
      “你杀了周茂。”渊达说,“但不是为了永夜的任务。你只是想杀他。”
      “是。”
      “为什么?”
      玄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雨中模糊成一片。
      “他活着的价值已经用完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渊达微微眯眼。不是“他该死”,不是“他伤害了别人”——而是“价值用完了”。这个少年看待一个人的生死,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用。
      “你觉得你能判断一个人的价值?”
      玄弋收回目光,看向渊达。
      “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不需要活很久——只需要看见就够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做了什么,以及他们还会做什么。”
      渊达沉默了几秒。
      他见过很多人——狂妄的、怯懦的、自以为是的。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中二,不是故作深沉。他是真的相信,或者说,他真的看见了什么。
      “所以你杀人?”渊达问,“因为看见了?”
      “不。”玄弋说,“杀人只是因为我想杀。看见只是让我知道该杀谁。”
      渊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矛盾。”
      “是。”玄弋没有否认,“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渊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对未来的期待,没有对力量的渴望,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这个少年不属于任何地方。
      渊达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对光明失望、决定成为阴影的夜晚。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只是那时候他比玄弋大了几岁。
      “据我所知,你在被一个组织追踪。”渊达说,“虽然暂且不知道势力如何,但永夜可以给你庇护。只要你在这里,没人动得了你。”
      玄弋听出了话外之意。
      “我不需要庇护。”他说,“对我有威胁的人,我会一个个解决。不过是时间问题。”
      渊达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说出这种话,不是逞强——他能分辨逞强和笃定的区别。这个少年是笃定的。
      “是要拒绝我吗?”
      “当然不。”
      渊达笑了笑拍手示意。门被推开,政霖走进来,将一个黑色盒子递给玄弋。
      “欢迎加入永夜帷幕。”渊达说。
      玄弋没有打开看。
      他把盒子握在手里,看着渊达。
      “我加入只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渊达没有生气。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玄弋是故意被注意到的。从截胡永夜帷幕的任务,到杀人时的从容,再到准时赴约,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这个少年在利用他。
      渊达没有生气,而是觉得很有趣。
      “荣幸。”
      玄弋将盒子收进口袋,转身离开。
      渊达看着那扇门关上,手指重新敲击桌面。政霖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给他安排住处。”渊达说,“再把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清理一下——那些追踪他的人,我不想让他们在永夜的地盘上晃悠。”
      政霖点头。
      ---
      玄弋走出永夜帷幕大楼。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口袋里的盒子硌着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他没有打开看。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黑色弯月徽章,冰冷,沉甸甸的。他拿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触感都一样,每一次的重量都一样。
      他走进夜色中。
      身后的大楼亮着零星的灯,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脑海中闪过周茂死前的表情——恐惧、崩溃、求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加快脚步,将大楼甩在身后。
      这一次,至少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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