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秋冻皮皮

2、第2章 有点不敢

　　灰白条纹的三角巾从颈后束到胸前，点缀了纯黑色衬衫。短发被阳光照得更添金棕色调。冉振羽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持笔，在画板上专注地勾勒着，睫毛在他的眼下投下阴影。
　　小男孩局促地坐在冉振羽旁边，皱眉头望着画板。
　　“小博，你来试试。” 冉振羽将画笔递到男孩手里，肯定地看着他。
　　稚嫩的手握着画笔，怎么也涂不匀。男孩咬着下唇，把画笔塞回给冉振羽。
　　“没关系，慢慢来。” 冉振羽摸摸男孩的头。
　　冉振羽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晨光中，海水闪着粼粼的光，飞鸟掠过，奔向鸟群，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画板。
　　“好厉害，你学过美术吗？”林峦青问。
　　“小时候学过，后来——”
　　冉振羽低头用笔尖沾了些红色：“自己画的多。”

　　中午学校管饭，是简单的米饭配炖菜，土豆炖得面面的，吃起来，有一种幼儿园饭菜的味道。
　　午休时间结束后，林峦青帮助孩子们穿衣服，给他们梳头发。小孩子总是拉一拉她的衣角，然后笑着跑开。还有很多大一点的孩子，拎着水桶，一瓢一瓢地舀水，浇到菜地上。林峦青觉得，这里的世界流逝比外面慢，所以，也允许他们慢慢地做事，慢慢地长大。

　　忽然，狂风大作，雷在天空中炸开，树叶唰唰地往下掉。
　　“下雨了！快回来——”林峦青连忙冲出教室，和特教老师一起喊孩子们进屋。
　　空气中透露着潮湿的气息，大雨倾盆而下。林峦青看了看旁边的冉振羽。两人被滞留在这里，只好等雨小一点再回学校。

　　这场雨像是没有尽头，接近八点，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林峦青一只手托着下巴，垂眸看窗外。
　　冉振羽觉得，身边的人尽管静静地坐着，却坐立不安似的。
　　“回学校还有事吗？”他开口问。
　　“没事。”
　　“食堂应该关门了，要不要一起吃两口？”
　　林峦青这才想起他们还没有吃晚饭，与其在这里等着，不如先去吃饭。
　　与这里的老师和孩子告别后，二人来到屋檐下。
　　林峦青撑起雨伞，侧头问：“你没带伞吗？”
　　“当然带了，”几根伞骨上下耷拉着，雨水顺势灌到身上，“但是坏了。”
　　冉振羽苦笑。

　　两人走在街上，路过一家馄饨铺，冉振羽提议吃这家馄饨。
　　贴墙面放着两张木桌，和老式圆形铁板凳。冉振羽拿起桌上的醋，往冒着热气的馄饨里倒。馄饨馅不大，皮是爽滑的口感。汤喝下去，身上也暖了，林峦青觉得想出在下雨天吃馄饨的人是天才。
　　两人低头只顾吃，并没有什么交流。好在这种食物很容易吃完，他们吃完便起身回学校，避免了气氛尴尬。

　　水洼深深浅浅，路并不好走。两人身高不一，林峦青举着伞，走得有些费力。“你高，你帮我举着吧。” 冉振羽接过雨伞，伞面向林峦青倾斜。等公交车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车到站了，冉振羽收起伞轻甩几下，在林峦青之后上了车。
　　烨城的傍晚依然很喧哗，衬托得车内格外安静，暴雨冲刷在车窗上，车内有些昏暗，只剩后排两个座位。
　　扫过电子车票后，林峦青往后排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冉振羽挨着她坐下，把伞放到脚边。
　　冉振羽：“学校发了那么多活动，怎么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做志愿？”
　　“想看看这些小孩。”林峦青回答，“这么短的时间，你和小孩们就很熟了。”
　　冉振羽：“我来过几次了，陪他们画画。”
　　林峦青瞳孔放大看着他。
　　“和你差不多。”说话的同时，冉振羽对视上林峦青的眼睛，“每次看到他们，都感觉不一样。”
　　林峦青不知道冉振羽所说的“不一样”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毕竟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做志愿。在此之前，她看到患有孤独症的孩子艰难地面对生活，心里的确十分酸楚。然而，小朋友目送她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幡然醒悟，比起同情，尊重更为珍贵。
　　她陷入了一种复杂的心情，其实她怀疑自己做不到像冉振羽一样经常来这里陪伴他们。可能以自己的习惯，这样的公益活动她只会来做一次，或者两次。
　　想到这些，林峦青抿了抿嘴：“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冉振羽只是笑，片刻，他说：“会有更多人看到他们的。”
　　林峦青起身要站起来。
　　“阿姨，您坐我这儿。” 冉振羽站起来，目送刚上车的老人坐下，然后自己站到车门处。
　　林峦青才发现他黑色的衬衫已经被打湿，印出肩膀的轮廓。

　　烨城大学站到了，下车时，雨已经基本停了，两人向校园深处走去。
　　“我回去了，再见。”走到宿舍楼，林峦青和他告别，转身迈入大厅。
　　“再见再见。”冉振羽改变方向去男生宿舍，看到地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突然想起来手里的伞还没有还给她，回头看，早已没有林峦青的身影。

　　“今天这雨还不小，没淋到你吧？”严畅正在打排位赛，听到林峦青回来，问。
　　“没事没事，幸好我带伞了。”
　　林峦青发现裤腿已经打湿了。她换上睡衣，抱着盆子到洗衣房。电话响了，看到是花亦飞的视频通话，林峦青腾出手按下接听。
　　感慨了几句今天的天气，花亦飞言归正传。
　　“主持准备的怎么样，小山，什么时候上台呀。”
　　“还有最后一次彩排，基本没问题了……” 林峦青把脏衣服塞进滚筒，“下周日晚上，到时候你也来看呗？”
　　花亦飞叹气：“不知道我们老板会不会让加班。哎对了，你周末要是没事就来我家玩。”
　　“地址给我。”
　　“不给，我去学校接你。”
　　小满扑到屏幕上，林峦青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似的。花亦飞在照顾小猫方面颇下功夫，小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胖，与当年那只小瘦猫简直判若两猫。
　　末了，花亦飞不忘再三嘱咐：“一定要来哦。”才安心挂断视频通话。

　　隔天清晨，校园被大雨冲刷后，格外明亮秀丽，道路两边，绿植舒展嫩芽，泥土里的蚯蚓也钻出地面透气。
　　林峦青步伐轻快，来到办公室。
　　那把伞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没有泥渍，像是用纸巾擦过，伞面折得平整，伞骨整整齐齐地排列一周，用带子固定着。

　　周二，学校安排了短暂的实践实习，刚吃完午饭，林峦青从食堂赶到实训中心。
　　她抱着本子走进车间，按要求扎了一个低丸子，戴了口罩，一身深蓝色的实验服，带有帆布质地。缺失了一次午休，她散发着懒洋洋的瞌睡气息。
　　指导老师简单介绍原理之后，在花名册上两两分组。学校要求，传统设备和智能设备都要学会使用。一些设备在紧固和释放工件时，需要一定的力气，因此所有分组均含有至少一名男生。
　　林峦青和冉振羽分到了一组。
　　从老师那取到材料，冉振羽招呼林峦青过去：“来吧。”
　　林峦青用手指托住下巴，比了个思考的手势，说：“你来紧固和加载，我负责调整数值，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两人各负责自己的分工，尽管没有过多的交流，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冉振羽拉下拉杆，片刻，光亮的铁屑四溢，刀具火星飞溅，所到之处冒出缕缕细烟。
　　“小心，”
　　听到这句话，林峦青赶紧躲开，反应过来时，冉振羽已经切断了开关。
　　“背吃刀量太大，切削力太大了。”冉振羽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工件。工件的一端凹下去，表面粗糙不平。
　　“应该是我调参数时计算错了，抱歉。”林峦青心里一阵后怕，幸好冉振羽及时发现异常，想到她刚才离刀具的距离，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没事，”冉振羽把做坏的工件拿在手里，又看了看，“这个应该不能用了，我去问问老师还有没有多余的。”
　　指导老师见状过来，察明情况后，反复叮嘱操作规范，剩下的时间也是重点关注他们两个的操作。
　　好在二人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林峦青操作更加谨慎了。两人配合默契，没有耽误太长时间。
　　林峦青把做好的工件捧在手里，反复观察摩挲，就像把玩一个宝物似的。
　　实训接近尾声，林峦青注意到，实训中心周围种着茂密的枫树，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形成了丁达尔效应，光影衬托下，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有钢铁的坚毅和岁月的沉淀。
　　她取过来手机，递给冉振羽：“可不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就在这里。”
　　冉振羽找了一个角度，持稳后，按了几下快门。
　　林峦青接过手机，轻咬嘴唇：“镜头放低一点比较好。”
　　两人的目光投向指导老师——老师见各组都做完了，喊同学们集合。
　　见状，林峦青连忙说：“没事，你拍的挺好看的，先去集合吧，”笑意在她脸上升起：“谢谢。”

　　这一周过得平常，细想起来也算忙碌，很少有不在实验室坐着的时候，但这种忙碌林峦青不觉得疲惫。
　　到了周六，课题组的三人还是准时出现。
　　林峦青眯眼睛，看旁边的工位，冉振羽依旧执笔在本子上勾画着什么，晨曦中的侧脸构成柔和的轮廓。
　　林峦青看到梁言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意识到冉振羽可能是在摸鱼，顿时有些紧张。
　　“咳咳。”林峦青假装咳嗽一声，试图唤醒他。但很显然他已经沉浸其中了。
　　不要啊！
　　“在画画呢？”听到梁言的声音，冉振羽淡定地抬起头，拙劣地把实验手册盖在画册上。
　　这种小动作明显逃不过梁言的火眼金睛。“我上周给你发的那些资料，你准备改到什么时候？”
　　“还没改，老师。” 冉振羽老实回答。
　　“过去多少天了，你做事就这种效率？大早上在这里画画，你这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态度吗……”梁言脾气上来，对着冉振羽唠叨了一阵子。冉振羽低着头，坐的端端正正。
　　林峦青无奈扶额。
　　良久，见梁言拿着车钥匙离开办公室，林峦青松了一口气，偷偷侧目看冉振羽。
　　冉振羽依旧低着头，肩膀抽搐，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林峦青吓一跳，试探地踱步到他身边。
　　总不能是被骂哭了吧？
　　林峦青刚想开口，只见冉振羽疑惑地抬起头，嘴角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嗯嗯，看来他疯了。
　　林峦青这样想着，低头看见冉振羽正在抱着平板连载漫画。好吧，也不怪他傻乐呵，这个作者画风幽默，就是更新很慢，林峦青会攒一段时间一起看，经常忍俊不禁。话又说回来，冉振羽的心理素质还挺强。
　　林峦青无语地竖了个大拇指给他，然后无语地走开。回到座位继续处理数据。

　　冉振羽悠悠地打开电脑，没过一会又来“打扰”林峦青。
　　“老师写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冉振羽指着屏幕问。
　　“你咋不刚才问梁老师。”
　　“有点不敢。”冉振羽无赖地说，假装站得笔直。
　　可恶的人。林峦青心里偷偷骂了一句。
　　“我去问问老师吧。”林峦青站起来往教师办公室走。冉振羽赶紧跟上。
　　敲门，办公室只有智能系老师温则凯。温老师是个样貌年轻的男老师，头发稀疏，一眼看上去性格温和。
　　温老师回答了冉振羽的提问，还讲到许多拓展知识，林峦青在本科修通识课的时候自学了相关知识，因此听得非常投入。
　　和她比起来，冉振羽显得相当分心，明明他才是提出疑问的人。
　　温老师讲的细致，主次分明，不过对于冉振羽来说也是一团雾水。
　　他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事实上，他现在莫名想看林峦青，又不想承认自己在偷看，就像是已经知道某处存在一道耀眼的光芒，当决定去看时也需要心理建设。
　　和温老师再见，林峦青抱着她的本子，马尾辫随她的脚步自然摆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