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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赤水河畔 “你不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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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音昨晚没有睡好,腹部隐隐地坠着疼,应该是最近高强度工作加上生理期将至。吃了两片止痛药,药效上来的时候太阳也跃出地平线。和大部队一起上车,节目组转场来到了茅台镇。
徐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空气里的酒糟味扑面而来。粮食发酵以后的那种酸中带甜、甜中带涩的气味沿着呼吸道往下走。
今天是李尧安的主场。节目组提前跟他沟通好了,茅台镇的录制由他来做主要的讲解。他在来之前做了很多准备,问了他妈,问了他外婆家的亲戚,问了他在茅台镇上小学时的班主任。他甚至还翻出了小时候的相册,找到了一张六岁时在赤水河边拍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心,站在河边的石头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茅台镇的历史、茅台酒的制作工艺、赤水河的地理特征全部背了下来。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把茅台镇讲给她听: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豆腐脑最好吃,知道赤水河涨水的时候哪一段路会被淹掉,知道夏天傍晚镇上的老人会在哪里乘凉、摇着蒲扇、说着他听不太懂的土话。
他想把童年给她看。
“尧安,准备好了吗?”张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
李尧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酒糟味顺着喉咙走到心脏里,心跳瞬间加速。
“茅台镇在赤水河中游,自古就是川盐入黔的重要通道。盐商有钱,喜欢喝酒,就在当地找手艺好的酿酒师傅,用当地的糯高粱和赤水河的水,酿一种口感醇厚的好酒——这就是茅台酒的前身。”
徐音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身影。李尧安站在赤水河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二十岁左右的她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拼尽全力,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掏空了也不怕,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未来。她现在不敢再像那样掏自己了。因为她发现,掏出去的东西是长不回来的。力气可以恢复,时间一去不复返,未来……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会变好。
“赤水河的水看起来是清的,但两岸的山体富含铁质,雨季的时候雨水冲刷山体,红土被冲进河里,河水就变成了红色。每年端午节到重阳节之间,赤水河是红色的,不适合酿酒。重阳节以后,雨季过了,河水变清,正好赶上酱酒酿造的下沙环节。这不是人定的,是天定的。”
李尧安讲到这儿,很自然地引出了一句诗。
“诗仙李白有一首《公无渡河》。诗里说,‘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赤水河没有黄河那么大的气势,但它有自己的节奏。就像1935年长征途中,中央红军四渡赤水,用自己的节奏逆风翻盘。”
徐音微微有些意外。这段词台本上没有,李尧安在台本之外自己查了资料,查到了李白的诗,记住了,在今天、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自然而然地讲了出来。
他的成长远比她想象的快。
李尧安的注意力在自己讲的内容上,也在徐音身上。不需要回头去看,他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香气已散,但水还是温的。
最后的录制安排在茅台镇的酿酒车间。车间很大,像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摆满了陶坛,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发酵产生的热量闷在里面,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徐音的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像一台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她眨了眨眼,又恢复了图像,车间里的陶坛、红布、摄像机、工作人员。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音没在意。以前也这样,生理期第一天,体力跟不上,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她在一个陶坛旁边站定,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像一只站在电线上的鸟,不断地调整着平衡,不让自己掉下去。
李尧安走到镜头前,欲言又止。
因为他看到了徐音的手在抖。
他忘记了自己在录节目,忘记了自己在镜头前,忘记了张导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忘记了赵青禾、蒋添、陈屿白、周秉义都在这个车间里,忘记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只看到她的手在抖。
他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迈出这一步的同时,徐音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像一尊雕像从底座上滑落。
李尧安稳稳接住了她。
他的手一只在她腰间,一只在她手臂上。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徐老师?”他的声音在发抖,“音姐!”
徐音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像一只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飞不动了。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快叫医生!”蒋添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剪刀把车间的安静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陈屿白已经往外跑了。赵青禾站在原地,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有水光。周秉义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别动她,等医生来。”张导扔下耳机跑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尧安的手还保持着接住她时的姿势。他低着头,看着她。
徐音的脸离他很近,李尧安甚至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她的眉毛有修整的痕迹,眉尾有一根没有被拔掉的、细小的、弯弯的眉毛,像一个月牙,藏在她的眉形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像一根在风里燃着的蜡烛,火苗忽大忽小,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他用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去护住那根蜡烛,他的身体是墙,挡着风;他的手是屋顶,罩着火。他不知道能不能护住,如果他护不住,那根蜡烛灭了,他的世界也就黑了。
节目组随行的队医来了。他蹲下来,翻了翻徐音的眼皮看瞳孔,搭了搭脉,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血压偏低,脉细数,可能有贫血。”队医抬起头看着张导,“先送回酒店,吸氧,补液。建议尽快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的脸色不太好。”
蒋添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医生,她以前没有这样过。”
“你们先把她送回去,我一会儿到酒店再看一下。”队医没有正面回答。
几个人把徐音抬上了节目组的一辆商务车。蒋添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拨弄着手机,在查最近的医院。陈屿白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开得很快,生怕耽误时间。
李尧安没有上车。
他站在酿酒车间的门口,看着那辆商务车从厂区开出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没有资格跟上去:他不是家人,不是助理,顶多算朋友,一个晚辈,一个外人。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车间的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酒糟的气味,酸酸的,涩涩的。但李尧安现在闻到的是徐音的体温在他手上慢慢冷却下来的味道。她躺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是凉的。他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她的生命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逝。
傍晚的时候,消息从医院传回来。
“医生说腹部有个占位,CT报的腹膜后占位,大概六七公分。”蒋添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哽咽,明显是刚哭过,“位置不太好,靠近胰腺和十二指肠。这边的医生不确定是什么性质,建议转到上级医院去。”
张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青禾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秉义闭上眼睛,拐杖在地上无意识地点着,很慢,很重。
李尧安错过了这个电话,他在赤水河边,一个人,从傍晚坐到了天黑。
赤水河隐在夜色中,只看到河面上反射着远处镇子的灯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像星星一样的斑点。那些斑点在水面上跳动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在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萤火虫不知道自己在发光,它们只是在活着。
他在想蒋添说的那句话——“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徐音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永远撑开着,给别人遮风挡雨。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的伞下站过一分钟,因为她不知道谁的伞是足够大的,或者说,她不相信有足够大的伞。
李尧安把手伸进赤水河里,水凉得像徐音的手。可河水是流动的,徐音的凉是静止的。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地,滴在河岸的石头和青苔上,滴在他的影子里。
“你不能有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赤水河上的那些金色的斑点越来越少,越来越暗,像星星在天亮之前一颗一颗地熄灭。
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