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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河故人(3) 他疯了似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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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音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他抬起头,看见徐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制品。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带着一点点倔强的脸,是一个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齐耳短发,眼睛很大。
“这个人的名字叫朱凡,”徐音说,“《沙家浜》里阿庆嫂的原型,一九四〇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苏州做游击工作。一九四一年夏天被日军用麻绳绑在汽艇尾部,拖着她在芦苇荡中横冲直撞,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二岁。”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但李尧安注意到,她握着那张照片的手指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在发抖。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本能的震颤,像一个音叉被敲了一下之后,在空气里发出嗡嗡嗡的低鸣,你听不见,但你的骨头能感觉到。
“节目组让你来说她的故事,”徐音把照片递给他,“因为你是遵义人。遵义和苏州,虽然在地理上隔着大半个中国,但在那场战争里,它们是同一块土地。”
他接过那张照片。照片是打印在相纸上的,光滑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反光,他的倒影叠在那个叫朱凡的女人的脸上,两个人的面容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陌生的、不属于任何时代的面孔。
他看着她。朱凡,二十二岁,一九四一年夏天。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盘门上念的那句诗:“坎止流行三十载,岂因兴废问苍穹。”文天祥的一生在纸上,朱凡的一生在一张黑白照片里。而他自己呢?他今年二十一岁,比朱凡牺牲时小一岁,比文天祥写诗时小二十六岁。他不知道自己的一生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会活到几岁,会在哪里死,会留下什么样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情—站在镜头前,念着别人的诗,讲着别人的故事,穿着别人挑选的衣服,说着别人写好的台词。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他有没有自己的话要说?他有没有自己的诗要念?他有没有活成他自己,而不是别人希望他成为的那个样子?
“好,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开始。”张导喊了一声。
李尧安走到角落里,把那页关于朱凡的台本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台本上的文字是节目组的历史顾问写的,专业、准确、充满敬意,但那些文字是冷的,像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你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风景,但你自己是冷的,你不属于那片风景。
他合上台本,闭上了眼睛。
徐音站在离他几米外的地方,靠着墙,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她没有在看他,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梧桐树上,落在树叶间跳来跳去的一只麻雀身上,落在天上那一片被风吹得变了形的云上。但她的耳朵是朝向他的,她的耳朵听到了他翻台本的声音,听到了他把台本放到桌上的声音,听到了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肺,他不得不更快地换气才能不被憋死。
她想了想,走过去。她的脑子说:不要过去。她的脚说: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在他面前,递过去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只跳跃的兔子,两头拧紧了,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胖乎乎的花生,躺在她的手心里。
李尧安睁开眼,低头看见了那颗糖。
“紧张的时候含一颗,”徐音说,“甜的,就不怕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在镜头前的那种笑,也不是她对工作人员的那种礼貌的笑,那是一个很私人的、很小的,甚至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有点幼稚、有点多余、不太像“徐音”会说出来的话,但既然已经说了,就只好用笑来把它变得轻一点,让它飘起来,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口的时候不会太疼。
李尧安伸出手,从她手心里拿走了那颗糖。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到不够发生任何事情。但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碰到了一个带电的东西,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头,一直电到最里面最里面那一个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角落。那颗奶糖的硬度和温度他全都感觉不到了,他只知道她的手心是热的,比他想象的热得多。他一直以为她是冷的,像她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一样,妥帖的、完美的、精确的、没有温度的。但他错了。她的手心是热的,像一个正常人的、活着的、会跳动的温度。
他把奶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开。
“谢谢音姐。”他说。他发现自己最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像是在复读一张坏掉了的光盘,翻来覆去地播放同一段音频,播到所有人都能背出来了,他还在播。
“去吧,”徐音说,“你行的。”
她说完就走了。这一次她没有转身,也没有放慢脚步,她走得很正常,正常到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但她的右手,那只被他碰过的那只手,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拇指和食指无声地搓着,搓着,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留住什么东西。
李尧安把奶糖放进了口袋里,和他的手机放在一起。
手机是他的,奶糖是她的。它们在他的口袋里挨着,隔着一条牛仔裤的布料,交换着彼此的温度。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了镜头前。
朱凡的故事,他只讲了三分钟。
其中有两句话是他自己加进去的,不在台本上。节目组的历史顾问后来听到了,说那两句话“很感性,但很准确”。张导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在剪辑室里永远不会被剪掉的话:“这孩子,有东西的。”
那两句话是这样的。
“朱凡死的那天,苏州在下雨。”
他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下雨。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了朱凡牺牲那天苏州的天气。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他真的在场,真的看到了那场雨,真的被那场雨淋湿了,湿透了,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灵魂。
“她死无全尸,所以苏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她的墓碑。”
说了那句话之后,他的声音断了。不是哽咽,不是哭腔,就是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自己断了。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声音已经不见了。他的眼眶是干的,干得发涩,涩到眨眼的时候能听到眼睑摩擦眼球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旋转着,旋转着,落在结了霜的地面上。
没有人说话。
周秉义第一个鼓了掌。他的掌声很慢,一下一下地,像是用尽全力在拍,但声音不大,因为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那个慢而轻的掌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古老的、人类还没有学会用语言来表达的东西。
然后是陈屿白,然后是赵青禾,然后是蒋添。
蒋添鼓掌的时候,看着李尧安,又看了一眼站在监视器后面的徐音。徐音没有鼓掌。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忘记了自己还有手。
蒋添看见徐音的下巴在抖。
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涌到了眼眶底下,被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挡住了,那道闸门用了最大的力气在支撑,所以下巴在抖。牙齿在咬,嘴唇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线,白到没有血色,像一个人溺水的时候露在水面上的最后一点皮肤。
“好,这一条过了。”张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
人群散了。
李尧安走到墙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像一座小小的、正在经历地震的山,地壳在板块的挤压下缓慢地、痛苦地隆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云层里,高的东西往往是孤独的。
他听到脚步声。这一次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不是她。
蒋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响得像一声枪。她今天穿着一件胭脂红的薄衫,那红色在灰色展厅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不愿意被遗忘的、活着的、正在燃烧的东西。
“喂。”她说。
李尧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他流过泪。
“你刚才说的那句,是你自己想的?”蒋添问。
李尧安点了点头。
蒋添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老师在看到一个学生终于做出了那道所有人都觉得他做不出来的数学题时,既想表扬他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表扬他的那种复杂。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一件事,一件事她从几天前就开始怀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