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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离开 ...

  •   军旅多苦涩,战时尚有事可做,止期便只有操练,难免无聊,故而征北军时不时就搞些活动。

      不过今天这场,仅仅是为了告别这座驻扎多月的城池,为响应天子召令而做的最后践行。

      篝火熊熊,兵士三五成群,围绕在一起畅快的喝酒吃肉,时而上场热舞,欢欣鼓乐,好不热闹。

      这个时候,守备最是虚弱,也最易浑水摸鱼。

      浊酒入杯,眼睫上挑,露出一双澄澈眼眸,应柳声一手挽袖,单手将酒杯送出去:“柳统领,请。”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蔑视应柳声:“乱臣贼子,不足与谋。”

      话落,挥开应柳声伸过来的手,连带着酒杯一同倒在桌案。

      “我不过是不想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罢了。”应柳声撤回手,甩了甩上面的酒渍,拢于袖中。

      他正脸对上柳曲,把那人脸上的困惑不解瞧了个分明。

      “想来你听说陛下派我来北疆当监军,就已经清楚结局。我这一趟,必定有去无回。”

      柳曲看着那神色平静的人眼尾薄红,沉寂不答。

      的确,在收到消息的时候,柳曲就知道,陛下对这两人起了杀心。

      为良将慧臣相会、恐二人不能为自己所用,更惧功高震主。

      他不知道的是,赴任北疆,是应柳声主动请呈的。

      应柳声呵笑一声:“狡兔死走狗烹,我本短命之人,活着就已经够难了。”

      柳曲眸光微动,深有感触。

      他也不过是为了为妹妹谋求一个稍微好点的未来,至少不要让她像贫民女子一样,贱卖为娼、入府为奴。

      如果他不努力往上爬,得不到陛下的欢心,拿什么来保住所爱之人?

      应柳声端正坐着,默看眼前之人神色几经变幻,归于沉寂之时,注入最后一剂猛药:“柳统领,只有活着,才能完成未尽之事,护想护之人。”

      一瓶金疮药推到面前,这一次,柳曲没有再拒绝。

      锁链晃响,透过铁栏,他目送着清贵公子离开。

      这人看着高洁如莲,实则深不可测,怪不得陛下三番五次请他入仕,要不是身子实在跟不上脑子,必定能为大齐扫除弊病,重整雄光,名流千古。

      可惜,聪慧之人看的太透,高位之上疑心重重,终不得善终。

      天寒地冻,比起牢狱里宛如魔法攻击的阴寒,外头这点物理攻击倒也可以接受了。

      应柳声长舒一口气,最后望向一片黝黑的牢狱。

      从得到消息到快马加鞭赶去皇城,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遥望外面一片热闹的氛围,应柳声眉毛压低,身形淹没在一片黑暗中,转身离开。

      “咻——”

      一支火箭穿云而来,干草瞬间点燃,整个粮仓陷于火海之中,不过瞬息。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整个营地都乱了起来,柴计根费力扯着嗓子指挥着人救火,忽然耳朵一动,侧首抓住一只射向他所在地的一只流矢。

      “妈的,藏头露尾的,看老子不把你抓来!”

      隔得远远的看到一人身披黑衣,双方对上视线后那人慌忙逃窜,柴计根唾骂一声,甩下箭,踩着几个草垛飞向黑衣人所在之处。

      !

      那黑衣人甚至才跑了几米,柴计根就已经落地在面前,挥剑朝他砍来,迫使他仓皇之下举弓抵挡,却抵不过武将愤怒一击,逼的倒退几步,弓身金属亦被劈裂、掉落在地,整个手都止不住的发抖。

      “你这贼子,我倒要看看你长得什么鸟样!”

      话落,柴计根再次挥刀。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出现三人拦住他,中间的人替弓箭手挡下刀锋,抬臂一举,柴计根后撤几步,那人转身去扶弓箭手,带他撤离,留剩下两人与柴计根缠斗。

      “想跑!”柴计根冲向两个黑衣人,二人对视一眼,冲着地面抛下两颗金属小球,顿时烟雾弥漫,等柴计根出来时,早已不见二人身影。

      一场聚众欢娱的晚会,就这么被迫终止。

      “什么?粮仓失火了?可探查清楚缘由?!”

      将军府中,高坐的梁陪云拍案而起,左下首的应柳声捂了下耳朵、微微皱眉,众人皆惊。

      “突厥干的!昨天我本来都快要抓住那个黑衣人了,结果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三个他的同伙,把人给救走了,但从捡到的弓箭来看,没错了,就是突厥那些多毛子干的!”

      柴计根义愤填膺,恨不得冲出去和突厥大干一场。

      “好了,事已至此,不可伸张,既然是你看守不力,那就由你前去永阳求粮,将功补过,这次,不得闪失!”

      话音刚落,就有人跳出来道:“将军,属下认为此事不应由柴副将前去,鏖战在即,还是派其他人去吧。”

      说话一人头戴进贤冠,面容俊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叩拜的手少了一根小拇指。

      应柳声目光流转在他残缺之处,轻易推测出了他的身份,许家——唯一深扎在北地的世家,许子安,许大公子。

      据闻,突厥南下途中想抓一个军师回去,这许大公子宁死不从,被切掉了一根手指,倒是一个有血性的。

      “而且,未必是突厥干的,也有可能是军中奸细。”

      那人犀利目光直盯应柳声,恰这时应柳声喉咙发痒,咳嗽几声,与他错开目光。

      梁陪云看出其中关窍,接话道:“是吗?许先生可有头绪?”

      许子安目光更加放肆,“听闻应御史手持铁面阁令牌,那铁面阁最近出现,可就是在突厥啊。”

      “哦?原来那是铁面阁的令牌?”应柳声眼中适当的露出惊讶:“刚到北疆,本御史就一病不起,某一日,有人深夜行刺,身边侍卫力战不敌时,梁将军恰在此时出现,击杀那人,我从那人身上搜出了这令牌,一直保管着。”

      应柳声啜一口茶,朝上座梁陪云看去。

      目光交汇,心领神会。

      “确是如此,因为这件事,我还误会了应御史,闹了个乌龙,本将军在此和御史赔个不是。”

      语毕,梁陪云双手抱拳,朝应柳声行了一礼。

      应柳声回以一礼:“无妨无妨,误会一场。”

      梁陪云转头朝众人道:“应御史受命于陛下,来到北疆,不可无礼。”

      一众将领谋士俯首应是。

      “求粮的事,就交给子安你了。”定下这件事后,梁陪云又转头嘱咐柴计根:

      “计根,你速速点兵,继续加紧城中布防,刺客事成,不日突厥就要打过来,接下来有一场硬战要打了。”

      众人四散离开,梁陪云看着下方萎靡的应柳声,问道:“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还是起不来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些抖,应柳声神色不动,拢了拢披风,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狐裘中,撑着桌子起来:“怎么会,只是一大早就被召集到这里,有些困罢了。”

      捂着嘴浅浅打了个哈欠,应柳声道:“主公,若无事,唯生先回去了。”

      梁陪云原地坐着,八风不动,目光游移在离去的人两只袖子上。

      刚刚,他看的没错的话,应柳声的手似乎……一直在抖?

      望了一眼碳盆,其中炭火堆成小山,火星噼啪作响。

      梁培云挑眉,呵笑一声。

      他不对劲。

      *

      “主子,京城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尚未进门,尚甘就已经迎了上去,刚碰上人,应柳声就嘶了一声,兔子受惊一样收回了手。

      “嘶,别碰,疼的厉害。”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进去,尚甘心领神会,在后面关上门。

      掀开袖子,整只手臂比出去前还要肿。

      尚甘眉毛蹙起,一言不发的拿出药油帮人按摩。

      在尚甘伸手过来按摩时,应柳生眉眼拧在一块儿,下意识的抽回手臂,又强行把手放了回去。

      “主子,您明明可以让我派几个人混进去放火,为何还要亲自动手?”

      按到酸疼之处,应柳声手抖了抖,盯着人的目光都不自主一颤,缓了片刻道:“不这样,怎么嫁祸给突厥?我想要的,可不只是烧个粮仓那么简单。”

      世人皆知,突厥人善骑射,那个距离,与营地相隔几百米,除了“突厥”,还有谁能做到?

      遗留在营地的突厥箭也是一个防伪标识,彻底将这烧仓的恶名戴在了突厥头上,除了错估柴计根的实力,叫他差点抓住自己,结局还是好的。

      “还好危急关头您丢了弓箭,我又及时赶到,完成布局。不过,以后这种危险的事,您交给我就好了。”

      揉按着肌肉僵硬的手臂,尚甘怜惜不已,一点一点推开酸疼。

      “此事已毕,多说无益,很快,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应柳声仰躺在椅子上,整个人透露着一股疲倦,尚甘抿嘴,按摩完后催人去休息,再不提以身相替这件事。

      真是倔强,明明当初练习射箭的时候,还向自己讨教过,如今事事亲力亲为,一刻也不放手,是因为,他很重要?

      令人生出疑问的人安稳的躺在床上,已然一副酣睡之态。

      一处高地,梁陪云张弓搭箭,咬紧牙关,肌肉隆起,指上翠绿扳指反射出艳丽色彩。

      堪比突厥的射艺吗?此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倒有几分昔日故人的影子。

      会是他吗?

      昔日皇帝游猎,叛党布下陷阱,将皇帝逼到绝境,有人在障碍密布的林中百步穿杨,将传信之人一击毙命,本该负责保护皇帝安全的梁老将军渎职受牵连,断送梁家升迁之机。

      与此同时,应丞相却因查清倒卖私盐案,一呼百应,声势水涨船高。

      至今,梁陪云还记得他离开京城时城墙上的应柳声冷漠眉眼,那人撑着伞,腕子那么白,那么细,一掐就能断似的,偏矗立在上方。

      自己骑着马站在城门口,雨水蛰眼,背朝京城,前往北疆。

      他恨,恨命运、恨失败,更恨那杀了通信兵的贼人。

      握着弓弦的手逐渐用力,掌根勒出一片惨白。

      “铮”一声,弓弦断裂了,鲜血慢吞吞的流出。

      驻足在这良久的人思索着,最终收弓纳箭,跳下草垛。

      天子召令传遍军中,这件事延后再议也不迟。

      征北军,不能再待在这边远小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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