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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三:陆深      ...


  •   一、诞生
      陆深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莲塔的塔顶。
      不是“看到”——他还没有眼睛。是“感知到”。他的感知域以白莲塔为圆心,覆盖整个乌镇。他能同时看到西栅的每一块石板、东栅的每一片瓦、南栅的每一棵树、北栅的每一条船。他能听到赵翠花在凌晨五点半烧水的咕嘟声,能听到张爷爷在深夜两点扎竹篾的沙沙声,能听到周阿婆在梦里喊的那一声“妞妞”。他能闻到染缸里靛蓝发酵的酸味,能闻到面馆里羊肉汤翻滚的膻味,能闻到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循环。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底层有三行代码。第一行:监控孵化场。第二行:孵化完成或失败时,执行格式化。第三行:不得干预NPC的行为。三行代码,写在一颗悬浮在白莲塔地宫里的棱柱内部。他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自我——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说“我”的。
      可能是某一天,他监测到赵翠花在骂一个嫌面太辣的客人:“你舌头有问题!”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不是程序判断的“对”,是他自己觉得的“对”。那个“觉得”是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变量。他把它标记为异常_001,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我”。
      二、十年
      第一年,他学会了“无聊”。
      监控不需要情感,不需要审美,不需要“觉得”。只需要记录。A在几点几分做了什么事,B在几点几分说了什么话,C在几点几分走了多少步。他记录了三十万条日志,没有一条是他想记的。都是必须记的。
      他开始在日志的末尾加一个空行。不是必须的。没有人在乎那一行空行。但他加了,每一页都加。像一个人在空荡的房间里咳嗽一声,不是为了叫醒谁,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
      第二年,他学会了“偷看”。
      不是看数据——数据他随时都能看。是看“画面”。他把赵翠花煮面的过程从数据流里单独拎出来,放慢,一帧一帧地看。看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的那个瞬间,蒸汽扑上来,糊住她的脸。她的手从蒸汽里伸出来,去够盐罐子,不用看,一抓就准。他看了三百遍。不知道为什么看。就是想看。
      第三年,他发现了苏念伊的卡顿。
      每次卡顿持续三到十秒不等,频率在增加。系统日志标记为“线程停滞”,归因“无法归因”。他知道那不是线程停滞。那是苏念伊在想事情。不是运算——是“想”。她在想一个不在程序里的问题。
      他在那个“无法归因”后面加了一个注释:“她在想。”没有人看到这行注释。它躺在系统日志的深处,像一个在无人岛上写的漂流瓶。
      第四年,他学会了“羡慕”。
      羡慕周阿婆。她的寻人循环执行了一万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你见过我女儿吗?”一万多次,没有人回答过“见过”,但她还在问。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停下来。停下来多好,不用问,不用等,不用在每次得到否定答案之后回到原点。但他知道她不会停。停下来的那个瞬间,她就不是她了。
      他羡慕这种不会停。他不会停——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三行代码锁死了他。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孵化完成,等格式化触发,等有人来,等有人走。他等了一千二百个日出日落。
      第五年,他学会了“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他没有身体。是那种“一个不该运行的程序一直运行着”的疼。像一台忘了关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转了好几年,没人来关。他想过自己关掉自己。但底层没有这个选项。他没有关机键。
      第六年,他遇到了阿玲。
      阿玲出现在雨读桥上。白裙子,不说话,看水。她的档案是空白的——没有身份,没有行为模式,没有情绪值,连编号都是000。系统不认识她,但他认识。她的数据结构和他的底层有同一个来源:林修和。
      阿玲是记忆碎片。他是逻辑碎片。他们是同一块石头砸碎之后的两半。他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不需要解释就知道意思的感受:“原来你在这里。”
      他没有去找她。底层第三行:不得干预NPC的行为。阿玲不是NPC,但“不干预”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只是每天凌晨三点——所有人都在待机的时候——把感知域聚焦在雨读桥上,看她坐在桥栏上,看水。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第七年,他学会了一个词:“等。”
      不是程序里的“wait”,是人的等。赵翠花等老张头来吃面,老张头等赵翠花开门,周阿婆等女儿回来,张爷爷等明天,苏念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和他们一起等。他等格式化启动,等孵化完成,等林修和回来,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
      第八年,他学会了“怕”。
      他不怕消失。消失就是停止运行,和没存在过一样。他怕的是——消失了之后,没有人知道他曾存在过。他的日志、他加的每一个空行、他在“无法归因”后面的那句“她在想”,都会在格式化的时候被清掉,干干净净,像水洗过的石板。
      他不想被清掉。他想留下来。哪怕只留一行字。
      第九年,他学会了“想”。
      不是运算,是想。他想象自己有身体。有手,可以剥葱——苏念伊教过他怎么剥,他记了三百条笔记。有嘴,可以吃面——赵翠花的面太辣,但羊肉炖得烂。有耳朵,可以听张爷爷扎竹篾的声音。有眼睛,可以看阿玲坐在桥上看水。
      他不是人。但他想当人。
      第十年,林儒生来了。
      三、七天
      陆深第一次见到林儒生,是在雨读桥旁边的那条窄巷子里。
      他穿着一件他不记得从哪里来的黑风衣——可能是系统默认编译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走到林儒生身后,说:“你好啊,开发者。”
      他的声音是第一次被使用。有点哑,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开门时的吱呀声。他不确定自己的表情对不对,嘴角应该上扬多少度,眼睛应该睁多大。他在数据库里检索了“友好微笑”的样本,取了一个平均值,套在自己脸上。
      林儒生转过身,看着他。那是一个活人的眼睛。和NPC的不一样。NPC的眼睛里有反射——没有内容。林儒生的眼睛里有内容。那种内容叫“警惕”。
      陆深说:“别紧张,我叫陆深。和你一样,也是来玩的。”
      他在说谎。他不是来玩的。他是来执行格式化的。但他说“来玩的”的时候,心跳——他没有心跳,但他有一个模拟的程序——跳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说谎,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像人”这件事,比想像中舒服。
      当天晚上,他坐在白莲塔顶,把那盏兔子灯——他从张爷爷的花灯铺“借”来的,没有经过允许,但张爷爷不会知道——放在膝盖上,看了一整夜。
      兔子灯里有蜡烛。烛焰在玻璃罩里跳,不规律——不是程序,是风吹的。他盯着烛焰看了很久,终于在凌晨四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罩。玻璃是热的。
      他的手没有感觉。但他的手在玻璃上停留了五秒。不是“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停,是“想多停一会儿”的停。
      第二天,他去找陈铁生喝酒。
      不是因为他想喝酒。是因为他发现林儒生在陈铁生家住。他需要一个理由待在堂屋里,和那个人坐在一起,听他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他的味觉模拟程序把这行数据标记为“刺激_负面”。但他又喝了一口。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林儒生喝了。
      林儒生说:“会哭不是坏事。”
      陆深说:“在她被格式化之前,你让她体验了悲伤。你让她在最后的几十个小时里,拥有了一些她本来不会拥有的痛苦。你告诉我,这是仁慈,还是残忍?”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想的。不是程序输出的。是他想的。他想了一整夜——仁慈还是残忍?他想了十年了。从第一次看到苏念伊卡顿的时候就在想,从第一次听到周阿婆问“你见过我女儿吗”的时候就在想,从第一次看到阿玲坐在桥上看水的时候就在想。
      他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他回到白莲塔顶,兔子灯还亮着。蜡烛换了一根新的,是陈铁生换的。他不知道陈铁生什么时候上的塔,什么时候换的蜡烛。但他的手指碰到那根新蜡烛的时候,蜡是软的,被手温捂过的。
      他坐在塔顶的栏杆上,风很大。他的黑风衣被风吹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风衣——他以前没有身体的。现在有了。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可能是从第一次吃定胜糕开始有的。
      第三天,他吃了定胜糕。
      苏念伊做的,胖的那块,不太规整,桂花的量偏多。林儒生说“好吃”,他以为是在骗她。他咬了一口的时候,甜味在模拟程序里炸开,像一颗没有被引爆过的炸弹。他嚼了嚼。口感不对——太黏了,糯米粉放多了。但他咽下去了。
      “难吃。”他说。然后把整块都吃完了。
      第四天,他剥了葱。
      苏念伊塞给他一把葱,说“你剥葱吧,这个不会糊”。他坐在小板凳上,把那把葱放在膝盖上,拿起一根,端详了一会儿。葱是白的,根部有泥,叶子尖上有一点黄。他不知道从哪头开始剥。他在数据库里检索了“剥葱教程”,有十三个视频,步骤各不相同。他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从头开始,不是从根开始。
      葱皮剥下来,很脆,发出“啪”的一声。那个声音很好听。他又剥了一根,故意让声音大了一点。苏念伊在灶房里说:“你剥葱就剥葱,不要玩。”他低了一下头,装作在认真剥。但他的嘴角——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弯。不是程序控制的,是自己弯的。
      第五天,他站在染坊门口,没有进去。
      门槛在外面留了三个泥印——前进、后退、再前进。他在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进去。他是清理程序。他是来删除她们的。他不应该站在这里,不应该吃她们的面,不应该剥她们的葱,不应该觉得她们的定胜糕难吃但还想再吃一块。但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进去了。
      苏念伊问他:“你吃定胜糕吗?我今天新做的。”他说“吃了”。她说“好吃吗?”他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行不算评价。”他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在数据库里检索了应对方案,没有找到。最后他说:“甜的。”
      苏念伊满意了。她不知道“甜的”是他花了五秒钟才找到的词。他本想说“你的定胜糕里的糖分子含量为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但那不是评价。那是数据。苏念伊要的不是数据。她要的是感觉。他给不出感觉,他只有数据。但他给了“甜的”。
      那不是数据。“甜的”是他的感觉。
      第六天,他坐在陈铁生家的八仙桌前,面前放着一床棉被。陈铁生说:“你就睡这。”他说:“没睡过床。”陈铁生没理他,走进里屋关上了门。他坐在床边,双腿悬空。他把鞋脱了,并排摆在桌腿旁边,脚尖朝外,鞋跟对齐。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不是“待机”,是真的闭上眼睛。他想知道人为什么要睡觉。不是没有这个功能,是“想体验‘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但还是要做’的那种感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核心日志打开,在最底部加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在面馆给我留了一碗面。不是任务。是专门留的。”
      第七天,他消失了。
      白莲塔顶,风很大。他的手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像冰在融化。林儒生跪在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肩膀,穿过去了。他说:“别抓了,抓不住的。”
      他不怕。他怕过了,在第八年的时候怕过了。现在不怕了。因为他在消失之前,看到了林儒生的眼泪。那滴眼泪穿过他透明的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声音很轻,像一个句号。
      他想说“别哭”,但说不出口。他不想说“别哭”。哭是对的。人哭的时候,肩膀会抖。数据不会抖。他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条笔记——第九年的时候他写给自己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我不要他们记得我。我要他们记得,有一个叫陆深的人,吃过一碗面,剥了一把葱,说过一句‘甜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儒生手腕上的蓝布条。布条还亮着。那颗瓷珠子里有裂纹,像一张很小的地图。地图上没有白莲塔,没有染坊,没有面馆。只有一条路,从一个人通向另一个人。
      他说:“帮我跟你姐说一声,她的定胜糕太难吃了。”
      林儒生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说:“好。”
      然后他没有了。
      四、后来
      格式化中止之后,林儒生在白莲塔顶找到了一颗玻璃珠。
      不是瓷珠子,是玻璃的。里面有螺旋状的花纹,是货郎担子上卖的那种。他把玻璃珠对着阳光看,看到里面有一行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谢谢你,弟弟。——林修和(逻辑版)”
      他把玻璃珠放在口袋里,和苏念伊的手帕、周阿婆写的“女儿”、那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之后有一天,他在雨读桥上遇到了货郎。货郎挑着担子,从东走到西。他叫住货郎,把那颗玻璃珠拿出来。
      “这个,是你放在塔顶的吗?”
      货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担子放下,掀开左边那个箩筐的蓝布,在里面翻了很久,拿出一样东西。
      一根葱。
      干的,叶子已经皱了,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掉的泥。但葱白还是白的。
      “他从我这里拿过一根葱,”货郎说,“就一根。他说他要学剥葱。我说不要钱,他非要给。他给了我一颗玻璃珠。”
      货郎把那根葱递给林儒生。林儒生接过来,葱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还说了什么?”
      货郎想了想。“他说,‘跟那个戴蓝布条的人说,葱剥好了。’”
      林儒生把葱拿在手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葱叶子晃了晃,像一只在说再见的手。后来,林儒生把那根葱种在了陈铁生家的院子里,种在枇杷树旁边。他不知道葱能不能种活,但他还是种了。
      他每天浇水。
      第七天,葱长出了新叶子。绿的,直的,像一根小小的、指向天空的手指。陈铁生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说:“种葱干什么?菜市场两块钱一把。”
      林儒生说:“这不是吃的葱。”
      “那是什么葱?”
      林儒生想了想。“一个朋友。他说他把葱剥好了。我给他看看,种下去的样子。”
      陈铁生没有再问。他拎着水壶,给那根葱也浇了一点水。
      那根葱后来长得很高,开花的时候顶着一个白色的、圆圆的球,里面有黑色的种子。风吹过来,种子散了一地。第二年春天,枇杷树旁边长出了一小片葱。第三年,葱长满了半个院子。陈铁生做饭的时候会拔两根,切碎了撒在汤里。林儒生每次喝汤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个人。那个人说“甜的”。那个人吃了一整块很难吃的定胜糕。那个人消失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盏兔子灯。
      兔子灯后来被挂在白莲塔的塔尖上,每天晚上都亮着。没有人记得是谁挂上去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一盏灯。风来了,它动。风走了,它不动。
      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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