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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异常登录 意料之外, ...
第一章算法之外
林儒生是在裁员通知邮件的送达证明里,读到自己的“失败代码”的。
“经综合评估,该员工不胜任岗位要求……”HRBP的措辞职业而精准,每个字都像被压进了模具里。他在第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坐了十分钟,窗外的陆家嘴被夕阳镀成金黄色,像一块巨大的、与他无关的芯片。
三年零两个月。他亲手参与设计的两款游戏流水过亿,最后的绩效评级是C。
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策划总监的表弟今年也要找工作。
他把离职交接清单折了三折,塞进外套内袋,在傍晚的南京西路走了很久。灯火通明的商场橱窗里,圣诞装饰已经在十一月的尾巴上迫不及待地亮起来。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请假休息,是两年前姐姐的忌日。请假理由写的是“家事”。
他连妈妈都没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儒,你爸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了两个字——“不回”,删掉;打了“加班”,删掉;打了一个句号,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捏着手机的五指因为用力而在掌心生疼。
他需要一个不在任何城市里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去桐乡的票。
乌镇。他七岁的冬天来过一次,和姐姐一起。记忆只剩下几个碎片:石桥上的雪,一条结冰的青石板路,姐姐的手比他的冻疮小手更暖。后来他知道,那个冬天过去不久姐姐就失踪了——具体细节像是被他删除的数据,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异常记录:一条河、一声喊叫、妈妈再也没笑过的脸。
他记得乌镇是软的。
但列车到桐乡再换乘大巴,一路的视线被村舍和连片的桑林切开,他渐渐开始怀疑那个“软”字是不是被时间篡改过的数据。
到西栅景区入口时是清晨七点半。天光还没完全打开,薄雾像从河里直接蒸腾起来一样,贴在水面上方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偶尔被桨声搅散,又懒洋洋地合拢。木心美术馆的极简轮廓浮在对岸,像一只搁浅的银色贝壳,玻璃幕墙上洇满了水汽,倒映着元宝湖的波纹。景区门禁闸机还在夜间档位上,刷票进去的时候,保安在折叠椅上歪着头打盹。
他没坐渡船,选择沿西栅大街徒步。
青石板路浸着一夜的潮气,湿滑得像抹了一层桐油。他的运动鞋踩上去,发出一种黏糊糊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应答。两边是砖木结构的明清老屋,乌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夜的露水。经过安渡坊时,几艘乌篷船系在同治年间的系船石上,船身随着晨风轻轻磕碰,发出空空空的声音,像有人在水下敲木头。
他走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剥落的白墙和深褐色的木排门,头顶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渗下来。巷子深处有人在用煤球炉烧水,白色蒸汽裹着燃烧松木的香气漫出来,甜丝丝的。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端着痰盂从门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像他只是一阵不应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风。
林儒生莫名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
不是内容上的熟悉,是格式上的。就像他做游戏测试时,NPC面对玩家时永远只有三种表情:微笑、疑惑、警惕。而刚才那个老太太的眼神,恰好落在“警惕”这个参数上,精准到任何一个角度截屏都一样。
他想多了。失业的人容易想多。
继续往前走。在西栅大街318号的位置,他经过锦记糕点铺。朱漆排门板还没下全,但柜台后已经亮了一盏暖黄的灯。一个穿蓝印花布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蒸笼后面,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刘海汗津津地贴在额头上。一个游客——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比他更早的游客——在柜台前踌躇了大约两秒,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空腹吃糯米点心。
那女人开口了:“定胜糕,乌镇特色,甜的,里面有豆沙。”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像是专门对着录音机练过的。林儒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三步,身后又传来同一个声音——
“定胜糕,乌镇特色,甜的,里面有豆沙。”
一样的分贝,一样的语速,连“特色”和“甜的”之间的停顿时长都分毫不差。
林儒生停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说了两遍,而是因为——在他回头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个不自然的东西:那个女人的嘴唇和那句“定胜糕”之间,有一道时差。她的嘴唇先闭上了,然后声音才结束,像视频里的音画不同步。那个缝隙太短了,短到正常人不会注意到,但林儒生是个游戏策划,他调试过几千个NPC的对话触发逻辑。这种时差不是口误,不是走神——
这是渲染延迟。
他回过头,站在原地,打量着那个女人。她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标准的三分笑意,既不热情到让游客不安,也不冷淡到让人走开。但配合之前那个音画不同步的瞬间,这个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定胜糕,乌镇特色,甜的,里面有豆沙。”
第三遍。
林儒生张了张嘴,想说“来一块”。但话到嘴边,他改主意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三遍?”
那女人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像是卡住了一样。眨了第一下,隔了足足一秒,才眨第二下。
“定胜糕,乌镇特色,甜的,里面有豆沙。”
第四遍。
林儒生走后,走了很久,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青石板路上的每一个影子都像长了眼睛,在他走过的瞬间翻了一下。他穿过一个又一个石拱门洞,光与暗交替掠过他的身体,像读取一张磁卡的轨道。他跑到一座石桥上才停下来,双手撑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雾气从桥洞底下涌上来,舔着他的脚踝,像某种看不见的程序在扫描他。
桥下的水幽绿而安静,看不见流动的方向。桥头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绿漆描过的字——
“雨读桥”。
他喘匀了气,抬头看四周。
两岸水阁的木质墙面上爬满了青苔,黑漆漆的,像几百年前就定格了的画面。石桥上不只有他一个人。桥的另一头,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船夫正坐在桥栏上,抱着橹,眯着眼,像是在听什么。他的脸上没有刚才那些NPC的“标准表情”,而是一种复杂的懈怠——像是知道什么事情,但懒得说。
林儒生正准备转身,桥那头的老船夫忽然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看见了?”
三个字。没有“乌镇特色”,没有“甜的有豆沙”,没有任何标准的开场白。像一个关了提醒功能的弹出窗口。
林儒生愣了一下:“……什么?”
老船夫又回了头去,看向河面,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她刚才卡了四遍。平时只卡三遍的。”
“你……也知道?”
老船夫没应他,抱起橹站起来,趿拉着布鞋往石桥下走。林儒生跟了两步,嘴里有个问题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地方的人……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老船夫停住了,背对着他。水面上的雾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卸载中的进度条。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回头地丢过来:
“走出去的人都要回来的。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橹尖在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细痕。
林儒生站在桥上,脊背一阵阵地发紧。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的额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不,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从昨天收到裁员邮件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某种自己无法debug的循环。
---
第二章草木本色
他决定找一个游客多的地方。
人多的时候,异常的NPC会被稀释,数字时代的钝感能让人假装一切正常。这是他从游戏测试中得出的经验——如果一个副本里有BUG,最好的debug方式是让它被更多的数据淹没,直到BUG因为资源竞争而自动隐入背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是钝感。
他顺着路牌走到了草木本色染坊。
占地两千多平方米的晒布场在晨雾里展开,青砖地面已经开始反出白天的热度。高耸的竹架在头顶纵横交错,上百条蓝印花布从上面垂下来,在微风中缓慢地翻卷,像一群没有五官的蓝白色幽灵。染坊的构造是典型的“前店后厂”格局,前面是店铺,中间是作坊,后面是晒场。被密集高悬的蓝色布匹包围时,人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被审视感——四面八方的蓝影会随着光线的变化移动自己的位置,像在做某种无声的数据同步。
作坊里有几个早到的游客,围在染缸旁边看一个年轻的女师傅演示刮浆工艺。她穿着靛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截浸过蓝草色素的小臂,上面是干涸的蓝色斑点,像绘在上面的星图。她的脸上沾着一小块靛蓝膏体,在左颧骨的位置,像一颗不规则的痣。
“传统的蓝印花布工艺,先是刻板、做浆,然后刷浆、晾晒、染色……”
她的声音比清晨的糕点铺阿姨年轻得多,带着一种似乎是耐心又似乎不是的东西。她一边说,右手一边在面前的白布上刷浆,动作流畅得像执行了无数遍的函数——每个动作的幅度、速度、停顿点,都精准得像机器。
林儒生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她在刷浆的手忽然停住了——不是下降到一个位置停住,而是在半空中精准地止住,像一个播放器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在某一帧上停滞了,瞳孔散着,没有任何焦点,像一块等待刷新的屏幕。大概过了十秒——林儒生在心里默数的——她的眼睫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动作。刷浆继续,声音继续,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
“——然后进行染色。”
他周围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
林儒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转身就走,但脚步像被什么锁住了一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接近本能的、荒诞的冲动——他想要debug它。他想要打开她的控制台,看看她的日志里写着的最后一条事件是什么。
她的围裙上面别着一个塑封的小牌子:苏念伊,草木本色染坊。
他往前走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迈出的瞬间——
发生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行字。
从虚空中浮出来的,带着半透明描边效果的一行字。它不是在他的眼睛里出现的,不是在他的脑海里,不是在任何已知的感官渠道上。它直接出现在意识层,像是绕过所有中间件,直接写入了根目录。
System: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
他不是在“看”到它。它是直接输入进去的。
林儒生猛地站住了,瞳孔急剧收缩。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短促了,心脏像被一只手捏住又放开。他环顾四周——作坊里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反应,游客在拍照,师傅在演示,染缸里的靛蓝液体在水面上缓慢地旋转,像一只深蓝色的瞳孔。
天光从布匹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自己切割成无数条蓝色窄线,落在他的脸上。
System:异常行为模式已记录。
又一行。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林儒生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策划,不是后端,但他看过几百万行Lua脚本——服务器和客户端之间有控制台的,所有数据交换都会留下日志,访问记录逃不掉。这是规则。是代码的铁律。如果他身上真的加载了一套开发者控制台,那么他就有办法查看调用日志。
他垂下眼睛,不去对视那两行幽灵一样的文字。然后,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无所谓态度,在心里想了一句——
面板。
什么都没发生。他盯着面前滚动的竹筒,手心全是汗。
属性面板。
没有反应。
status。
stats。
log。
没有。没有。没有。
他开始觉得自己疯了,真的疯了。压力太大,失业,失眠,加上这地方过于干净的水汽和过于密集的古建筑阴影,他的感知出了BUG。他需要找到一堵现实的白墙来重置视觉——
debug。
他的思维生成了这个单词,像代码里最后一条防御语句。
不是“看”到了。是整个意识世界像被按下了刷新键,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在零点一秒之内被强行插入了图层。
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出现在直线距离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但他知道这个“距离”是假的;它不占用空间,也不被任何东西遮挡,它只是被精准地投射在他的视觉路径上,像MR眼镜里那个永远悬浮于眼前零点五米的UI界面——
```
【NPC档案 #013 苏念伊】
身份:染坊女工/非遗工艺演示员
行为模式:讲解蓝印花布工艺流程(十三步)/回答游客提问/演示刮浆染色晾晒/微笑/重复以上
情绪值:82/100
异常标记:情感模块_遗失
最后修改时间:null
附加日志>
上次异常行为记录:00:00:00:线程停滞(持续10.3秒)
```
他的嘴唇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是那种在一个游戏里发现了一条所有人都不相信存在的隐藏任务线时,手会发抖的感觉。他当游戏策划三年,写过几百份BUG报告,没有一条比得上这个。
附加日志。
在他的注视下,“附加日志”四个字亮了一下,然后展开成几行字:
[06:43:17] 线程停滞触发(循环模式第4次迭代)
[06:43:28] 恢复执行。归因:空白
[06:43:28] 异常标记已存在:情感模块_遗失
[06:43:28] 归因:无法归因
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修改按钮。
面板最下方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灰色按钮,几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那上面写着两个字——修改。
他伸出手去。
不,不是伸手——他根本没有动手指。那个“伸手”的动作纯粹是一种习惯了物理世界的错觉。在意识层里,他只是“想要”触碰它,面板就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了一把。
Warning:修改操作需要开发者权限。
当前状态:未绑定。
请确认是否绑定?Y/N
林儒生盯着那行粗体的警告。开发者权限。这个面板的语言竟然是中文的,而不是那些以英文为基础的编程语言。它在用人类跟他沟通,而不是用代码。这意味着它背后有一个设计者,这个设计者用的是简体中文。他把目光往下移了一格,看见“Y”在慢慢闪烁。
不是闪烁的UI动画,而是像在做某种催促——一种安静的、不打扰你但永远不会停止等待的催促。跟他刚入职时公司邮箱里那封未读的《员工手册》通知一模一样。
他想起刚才那个老船夫的话——“走出去的人都要回来的,你自己小心。”
他想起锦记糕点铺那位阿姨的标准笑容,精准得像压模机。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陆家嘴落地窗前坐了十分钟,看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市的夕阳,像一个被移出群聊的账户,丢掉了所有积分。
Y。
确认绑定。
系统:开发者权限已绑定。
欢迎。
两个字。欢迎。
欢迎?一个系统会对自己的拥有者说“欢迎”吗?
他没来得及多想,因为这捆木头顶层的布匹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那个叫苏念伊的女孩动了一下,动作非常快。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染坊内墙边一个三层高的木架开始倾斜,上面堆成小山的晾晒竹竿筒和蓝布匹朝外散落,最靠近这个倾倒范围的人会直接被竹筒砸中肩背和后脑勺。
苏念伊在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恐。是一个被程序锁定中的NPC无法改变的、由底层逻辑支配的表情变化。她的瞳孔中间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白点,像是被一个自动锁人的瞄准镜捕获。她整个人绷住了,像一条被锁定目标的消息队列。
她还剩1.2秒。林儒生看见了。面板右上角无声无息地滚出了一个新的数字——
倒地倒计时:1.2s
1.1秒。1.0秒。
修改——她的反应速度。
他在意识里无声地喊出这句话,像一个bug manager越过所有流程直接把紧急任务指派给核心进程。面板震了一下,弹出一个小窗口:权限已获得。修改目标:反应速度——从0.8倍速调整为2.7倍速。确认修改?
修改。
下一秒,苏念伊的身体动了。
那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动作——她的身体像被按下了帧率翻倍,瞬间侧身、探手、抓住林儒生的手臂,整个身体像是脱离了惯性法则。她把他横拽出去,两个人的重心在零点三秒内偏移了将近一臂的距离。与此同时,一根竹竿砸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弹跳着滚到地面上。
游客尖叫了一声。
林儒生坐倒在地上,手撑着青砖,心脏像只被网住的鸟,翅膀拍得又急又乱。他抬起头。苏念伊保持着一个半蹲的姿势,右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不像通常女孩子运动后的那种凉而微潮的热,是冷的,冷得不含任何温度信息。
她的表情恢复到了刚才的“标准模式”。不,比标准更淡一些。
“你没事吧?”她问。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还是那个语调。但林儒生看着面板——
修改后状态:确认
好感度:未知(≥89?)
好感度未知。面板自己也不知道他修改之后这个NPC的好感度是多少。这意味着他的修改造成了超出系统预期的变量——这不是在运行已知路径,是在创建新的路径。
他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围观的人议论了几句就散了,在这个世界,任何意外只要没有见血,都会被遗忘进程回收。
“谢谢你。”他说。
苏念伊看了他半秒钟,然后低下头,整理刚才散落的竹竿。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用力,而是更像是在思考。NPC不会思考,他们只会执行。
她捡起竹竿的时候,手指在竹竿表面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不动了。
又是一次卡顿。这次比刚才那次短得多,大约只有两三秒——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心理活动来说,两三秒的发呆不叫卡顿,叫走神。
只有林儒生知道这不是走神。
因为她恢复动作之后,把竹竿重新码好,没有看他,没有笑,没有说“欢迎下次光临草木本色染坊”。她在码竹竿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只有他才能收到的服务器消息推送:
“它……又卡了。”
---
第三章老船夫
林儒生在草本染坊后面的巷子里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但脚步像踩着一个已经规划好的寻路系统,每一步都被某种磁力牵引着。
雨读桥。白墙青瓦,石砌拱桥,雾气已经散尽,桥下的水面亮得能照见天上的太阳。他在桥栏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在这个地方失去了锚点。
一个摇橹的声音从远处荡过来。
不是普通的摇橹声——橹叶切开水面时,发出一种均匀的、节律性的、甚至可以被编程为循环播放的声音:吱——呀——吱——呀。每秒一个循环,节拍精确得不像手动操作。
船在桥边靠了岸。老船夫把橹提上来,跨过船舷时趿拉着布鞋的脚踩在了河岸的青石阶上。
是桥上的那个老船夫。
他没看林儒生,用手里的橹指向河岸边的船: “上来。不给钱的。”
林儒生没有犹豫,跨进船里。船身晃了一下,水从船底渗进来,浸湿了他的鞋尖。老船夫坐回船尾,没撑篙也没摇橹,船却开始动了起来——不是被水流带动的,而是像水底下有一条隐形的轨道牵引着它,速度均匀,方向精准,每经过一座桥时船头的方向都被修正到最优偏航角。
“你住哪个桥?”老船夫忽然开口。
“住?”林儒生愣了一下,“我没住这儿。游客。”
“现在不住,以后要住的。”老船夫的声音干得像纸上烤过的铁观音,但那话听上去不像是在问住宿信息,更像是在念一个未来返回语句。
“那个女孩……苏念伊,她也有你说的那种问题?”
老船夫没应声。他微微仰头,和天上的某朵云交换了一个林儒生看不到的目光。
“这里面的,”他终于开口了,指了指前方的岸,“有一半是好的,有一些是不好的。”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用不着去修。”
林儒生忽然想起面板上的那句话——“走出去的人都要回来的。”不,不是面板上的。是他说的。在老船夫走下桥的时候,他说的。
“你说‘走出去的人都要回来的’——谁走出去过?”
老船夫的腰杆挺了一下,像被按住了某个不太愿意暴露的信息栈。
“一个女的,”他说,语气像在说一桩别人不许他提的旧案,“十年前的事了。”
“她走出去之后呢?回来了吗?”
老船夫看着前方的水面。桥洞的阴影和外面的日光在他们头顶交替着,像一段正在播放的时间信号。阳光晒在脸上,阴影像刀片一样切过去。
“她回来了,”他慢慢说,“但是她回来之后,这地方就变了。”
林儒生等着下文。
“以前的东西没这么——”
老船夫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他粗糙的、被橹磨出茧子的大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像是在描绘某种他找不到合适形容词的东西。
“卡。是不是卡?”
老船夫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锦记糕点铺阿姨那种副本提示型的标准二维微笑,是复杂的、皱纹参差的、像宕机了一次又强行重启之后留下来的异常表情。
“我姓陈。陈铁生。”他说,像在做一次永远不会被同步到服务器的自我介绍,“在这条河上摇了五十年船。五十年来没有一个从西栅进来的人,在我船上问过一个你刚才问的问题。”
林儒生的心脏跳了一下。
船穿过一座石拱桥的桥洞,水面忽然变窄,两岸的水阁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一扇木窗半敞着,里面传来收音机里的评弹,吴侬软语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一段记忆忽然从时间的底层浮上来——
十年前,不,十几年前。他还小,姐姐十一岁。妈妈带他们来过这里,住在一间临水的老房子里。半夜,他和姐姐睡不着,偷跑出来,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姐姐的脚在水里划来划去,忽然回头跟他说——
“弟弟,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不太对?他们笑得好好,好得有点假。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是在做样子。”
他那时候太小了,只是咯吱咯吱地笑,笑得一头扎进姐姐怀里。然后他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姐姐。
姐姐的手,姐姐的呼吸,姐姐的声音。
他想说话,但是喉咙已经堵住了。不是感性上的堵,是一种很具体的物理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没定义好的内存块在那里占着,每读一次就报一次错。
陈铁生看着他,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摇动了手里的橹,橹叶再次切开水面,发出那句循环播放的吱呀吱呀。
这一次,林儒生听到了它不同的版本——声音多了几个泛音,节律多了一个偏移,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注意到的小奏鸣曲,被同一个演奏家在世世代代的孤独里演奏了五十年。
“你姐姐说,”陈铁生忽然开口了,“会有人回来的。”
林儒生猛地看向他。
陈铁生没看他,看着水面下的某条鱼,或者某条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指令。
“她还说,”他慢慢道,“如果那个人来了,让我跟他说一句话。”
船身忽然剧烈地荡了一下,像撞上了什么东西。林儒生的手抓住船舷,指节发白。他几乎是跌撞着把视线从河底移开,抬起眼睛。
他看着老船夫,嘴型没有发出声音地动了动——
“说什么?”
陈铁生把橹提起来,船不动了。停在河中央。两岸的水阁在午后的光线里露出它们黑漆漆的木纹,像一排沉默的陈述句。
“她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句子长得他自己都记不全了。
“不要修好她们。”
船身悠然前进,碧绿而黏滞的河水在船尾翻卷出白色的浪花。
林儒生的脑子在那一刻完全瘫痪了。他坐在船尾的石板上,头顶是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鼻腔里是混合了河泥和桂花的气味,耳边的评弹被风拉成了遥远的噪音。他看着陈铁生的背影,那个佝偻的、肩膀微微倾斜的、摇橹摇了一辈子的老船夫。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NPC,怎么可能会认识他的姐姐?
---
本文的地名使用仅为叙事需要,无意冒犯。如需纠正,请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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