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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云霓裳在正 ...

  •   云霓裳在正堂里召集了玉春班上下所有人。
      这是她第一次以班主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
      正堂不大,挤挤挨挨站了三十几口人。
      从年过半百的老乐师到刚进班子的五六岁小徒弟,全都在了。

      云霓裳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坐在屋子正中。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旧案,案上放着师父生前交给她的一应物事——
      班子里每个人的身契、房契地契、银票,还有一本泛黄的账册。

      “各位,”云霓裳开了口,“师父生前将玉春班托付给了我。从今日起,我云霓裳,便是玉春班的新任班主。”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能撑得起这么大个摊子?”
      “就是,唱戏是一回事,管班子里几十口人的吃喝拉撒又是一回事。她一个唱花旦的,懂什么?”
      “可不是嘛,咱们班里可还有好几个角儿呢,凭什么让她一个黄毛丫头压在头上?”

      声音虽小,可云霓裳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将那些议论的人的嘴脸一一记在了心里。
      “谁若是有意见,”她提高了音量,“不妨站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

      年纪偏长的赵叔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干咳了两声,道:“霓裳啊,不是赵叔说你。你唱戏,那是一等一的好,这个没人不服。可管班子里的事……你毕竟年轻,又是个姑娘家,这迎来送往、应酬打点的事儿,你怕是不大在行。依赵叔的意思,不如先让叔帮你撑一阵子,等你在行了些,再交给你也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云霓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翻开了案上的账册。

      “赵叔,您来玉春班多少年了?”她问。
      赵叔一愣,答道:“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云霓裳点了点头,“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玉春班这些年的进项和开销。”
      “那是自然。”

      “那好。”云霓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我问您,去年一年,玉春班在京城唱了多少场堂会?每场的赏银是多少?支出是多少?结余又是多少?”
      赵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哪里知道这些细账?他只知道每次唱完堂会,班主会给大家分银子。至于总共进账多少、开销多少、结余多少,他并没有关心过。

      “不知道?”云霓裳嘴角微微一勾,不紧不慢地说,“那我告诉您。去年一年,玉春班在京城唱了四十七场堂会,总进项一万二千三百两。除去班子里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行头添置、人情往来,共结余四千八百两。这笔银子,师父分成了三份,到了年底,依旧按份例分给大家。”
      她合上账册,看着赵叔,“这些,赵叔不知道吧?”
      赵叔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没有说话。

      “我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云霓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疾不徐,“你们觉得我年轻,还不会管事。可你们别忘了,师父在的时候,班里的大小事务,我虽没有经手,可在旁边看了不是一天两天。师父能做的,我未必不能做。师父不能做的,我也许还能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我打算在班里挑几位师兄师姐,帮忙分管不同的事。赵叔,您在班里资格最老,台面上的事您熟,往后对外应酬、接洽堂会的事,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这话说得既给了赵叔面子,又把他架到了一个有名无权的位置上。
      赵叔赶忙就坡下驴,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云霓裳又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李师兄,“李师兄,班子里师弟师妹们的练功、排戏,就交给您了。您跟着师父最久,师父的那套教法,您最清楚。”
      李师兄抱拳道:“班主放心,我一定尽心。”

      “张师姐,”云霓裳又转向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您心最细,往后就管着班里的银钱进出,成吗?”
      张师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云霓裳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自己,“霓裳,这……我怕我做不好。”
      “您做得好。”云霓裳看着她,笑道:“您在班里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我相信您。你也要相信自己。”

      张师姐的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王妈,”云霓裳又看向灶房的王妈,“您还是管着灶房和大家的吃穿。您是班里的老人了,大伙儿的口味您最清楚。”
      王妈笑呵呵地应了,“行,云班主放心,老婆子把大伙儿的肚子管得好好的。”

      云霓裳又一一安排了其他人的职责——谁管行头,谁管乐器,谁管杂务……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条理清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安排完这些,她又回到案前,看着众人,认真地说:“诸位,师父虽然不在了,可玉春班还在。只要咱们上下一心,这班子的旗号,倒不了。”

      “班主说得好!”李师兄带头鼓起了掌。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赵叔与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下,虽依旧不满,可也只得暂时按下不表。
      云霓裳站在案前,听着稀稀落落的掌声,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难题等着她。
      可她不怕。因为她没有退路。

      散会后,众人陆续散去。云霓裳一个人留在正堂里,将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霓裳姐。”怜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霓裳抬起头,看见怜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云霓裳问。

      怜儿走进来,把汤放在案上,“王妈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说你这些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让你趁热喝了。”
      云霓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怜儿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喝。”云霓裳放下碗,伸手摸了摸怜儿的头,“怜儿,师姐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从明天开始,师姐要让你多上台。”
      怜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云霓裳看着她,眼底满是认真,“以后班子里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撑着。你要赶紧练出来,替师姐多唱几场。”
      “我一定好好练!”怜儿用力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师姐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云霓裳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酸涩。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时的样子,想起师父站在台侧,紧张得满头大汗,比自己还紧张。
      如今,轮到新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云霓裳就起了床。
      今日,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将头发高高束起。
      院子里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老槐树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功。
      压腿、下腰、跑圆场、吊嗓子……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懈怠。
      师父在世时常说,唱戏的人,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所以不管多忙多累,她都没有断过一天的功。

      练了小半个时辰后,东厢的门开了,怜儿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看到霓裳已经在院子里练功,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回屋,换了衣裳,也出来跟着练。
      “你怎么起这么早?”云霓裳问。
      “师姐都能起,我也能。”怜儿一边压腿,一边龇牙咧嘴地说,“就是……腿有点疼。”

      云霓裳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帮她往下压了压,“忍着点,练开了就好了。”
      怜儿咬着嘴唇,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硬是没吭一声。
      云霓裳看在眼里,心里稍稍宽慰了些。
      这丫头,果然有股子倔劲儿。

      两人练完功,天已经大亮了。
      云霓裳回屋洗漱换衣,然后去正堂处理班务。
      昨天虽然安排好了分工,可真正运转起来,还是有很多事要她亲自过问。

      下午,云霓裳正在屋里整理师父留下的遗物,怜儿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师姐,不好了!”怜儿脸色煞白,“赵叔带着几个人,在账房闹起来了!”
      云霓裳眉头一皱,“闹什么?”
      “他说张师姐不配管银子,说她手脚不干净,要查账!”

      云霓裳的眸色骤沉。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理了理衣裳,大步往账房走去。
      账房在正堂东侧,是一间小小的耳房。云霓裳赶到的时候,赵叔几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地跟张师姐对峙。
      张师姐被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手里的账册都快被攥烂了。

      “赵叔,您这是什么意思?”云霓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赵叔转过身,看见是她,干笑了两声,“霓裳啊,不是赵叔多事。你说你把管银子的差事交给张秀兰,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没什么见识,这账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办?依赵叔的意思,不如让……”
      “让您来管?”云霓裳替他把话说完了。

      赵叔讪讪地笑了笑,“赵叔不是那个意思。赵叔是怕你年轻,看人不准。”
      “赵叔,”云霓裳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张师姐在班里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师父在世时,她就常帮师父管账,从没出过纰漏。您说她手脚不干净,有什么证据?”
      赵叔一愣,“我……我没说她不干净,我就是怕……”
      “怕什么?”云霓裳步步紧逼,“怕她把银子吞了?还是怕她记错了账?”

      赵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云霓裳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众人,高声道:“各位,我云霓裳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张师姐管银子,是我决定的。我相信她。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差错,我担着。可如果谁没有证据就凭空污人清白,那就别怪我云霓裳不讲情面。”
      她的目光扫过赵叔身后的那几个人,眼神冷得像刀子。

      那几个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纷纷低下了头。
      赵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张师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拉住云霓裳的手,哽咽着说:“霓裳,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云霓裳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姐,别哭了。你是清白的,不用怕人说。”

      张师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围观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云霓裳站在账房门口,看着赵叔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知道,赵叔不会善罢甘休。
      可她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云霓裳连摄政王都不怕,还会怕一个戏班里倚老卖老的老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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