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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攻下西 ...
攻下西炎国都广汉城以后,萧寰本想遵从手下将领的心意,放任兵士在城中抢掠三日,以震慑西炎境内尚未投降的援军。
原西炎侍中叶郢却率着一帮留守的文臣,固请死谏,才迫得萧寰收回了成命,只是将皇宫内的奇珍异宝搬运一空,分赐将士。
西凉将军张佛嵩率军围困益州城,师老兵疲,又被各地陆续赶来的援军扰得分身乏术,不禁后悔没有抢先一步,在萧寰之前攻下广汉城。
城内的虞景行也没有坐以待毙,他派探马打听清楚了凉军的囤粮地,竟然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兵士,趁夜出城,烧毁了凉军的粮草。
还是萧寰亲自带兵折返支援,才于三个月后击退了西南等地的援兵,彻底切断了虞景行的补给。
在南梁的永熙三十二年、北齐的景平八年,正月里一个飘着阴雨的日子,虞景行终于肉袒自缚,出城投降。
他在作为牺牲献上的饩羊里藏了一把匕首,意图在交接黄籍书策的那一刻,掣出匕首,行刺萧寰,不成功,便成仁!
可是他的手被一个素衣白裳的人按住了。
叶郢站得比虞景行略后一步,嘴唇蠕动,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全城性命,悬于将军一念。”
张佛嵩虽然攻克了益州坚城,但也折损了不少精锐将士。
他不忿萧寰捷足先登,凉军上下都积攒了不少怒火,只等着按照草原民族的习惯屠城。
虞景行的手停在半空,像发了疟疾一般抖个不住,终于重重地一摔袖子,老眼满含泪水。
受降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当夜,两国的兵马分别驻扎在江水两岸,欢声达旦,寒风吹不散弥漫在江面的醇香酒气。
卷舒夜云下,营帐中燃起了万道火光,就如天上星河坠入了凡间,四周一片欢腾。
西面是大齐的营垒,深处有一座紫色的毡帐。大门两侧的松明火炬熊熊燃烧着,照亮了远近群山的黑色剪影。
为了让兵士尽情欢饮,庆祝胜利,萧寰特许身边的近卫也加入庆功的行列。全军上下,只有他的中军主帐显得最为安静。
红氍毹上,静静地站立着一名文士。
他年约四十出头,身形瘦小干枯,眼中却闪射着凛凛寒光。头上的介帻油腻腻的,黑色洗得都泛白了。
他双手平举齐额,是一个拜揖的姿势,眼睛却直指面前的黑衣将军,几乎可算作是不敬的。
萧寰从墙面的舆图上移转目光,瞳色浅淡的眸子盯着阶下寒士。
精钢打制的银铠挂在衣桁上,在这三九寒冬,他只穿一件黑色裲裆衫,衣缘上绣着暗红花纹,下身穿着戎服的裤褶。
他的手背剪在身后,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教我杀了叶郢,为何?”
他在问话时,下巴是微微抬高的,虽然无意轻慢,但自然给人一种倨傲的印象。
他是齐国大将军、上柱国、平原郡公萧毅的独生子,萧毅和北齐开国君主高凛是八拜之交。萧寰自幼出入宫禁,得以和高凛诸子一同玩耍嬉戏,长大了便一同读书习武。
闻得他从小臂力惊人,年仅十岁,就能拉开三石弓。
要知道,当时各国招募勇武技击之士,在骑射一项上,无不以能拉开两石弓为限。
高凛坐在高台上观看子弟练箭,看到萧寰的表现后,高兴得不得了,忙将他召到身边,连连抚摸着他的头说:“子戮,真乃国之柱石矣!”
时人多于十五六岁才给子弟赐字,萧寰的字“子戮”却是齐武帝高凛亲口赐下的。
连高凛都将他看作了自家后辈,自然是无上的荣光。
他在十七岁时受封龙骧将军,破柔然,逐乌桓,年纪轻轻就立下了彪炳战功,更磨练出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三万人的重甲部队。
吴寒玉跟随他的日子最久,一直担任记室参军之职,替他草拟文书,战时供他垂询顾问。
此刻,在三军欢动、饮酒作乐之际,他却独自求见主帅,只为请求杀一个小小的俘虏。
西炎的文武众臣数百人都向盟军投降了,有的还位列三公、世为国舅,吴寒玉的注意力却放在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娈宠身上。
帐中的牛油烛在将军麦色的皮肤上投下了阴影,也照亮了他左边眉骨上一道浅淡的伤痕,从眉棱斜贯至眼窝,给那锋利的面容增添了一缕煞气。
受军中欢快气氛的影响,他阴郁的眼角也染上了一点揶揄之色。
“我几乎忘了,冰鉴先生还是个儒生。”
他顿了顿,似嘲非嘲道:“只是眼下,他对我们还有些许作用,先生想要我杀人,总得有个理由罢。”
吴寒玉眉头紧锁,整张脸皱缩在一起,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将军可知他是何人?他是江陵叶氏的遗孑!”
萧寰早已听闻,南朝任官讲究门第高低。但他是北人出身,看重军功晋升,可没闲工夫像中正官那样,去记许多人名家谱。
或许正因吴寒玉是庶民出身的缘故,一谈起各大家族、门第掌故,他总是比任何人都热心。
“江陵叶氏又如何?”
“将军有所不知,此人的父母和兄弟皆死于姒文昭之手。江陵一战之惨烈,天下人至今传诵。”
“西炎晏平十六年,南梁趁姒文昭奢靡殆政之机,舳舻而上,掩袭西炎,夺回了江陵,并立祠祭祷,江陵百姓至今思叶公望而临风洒泪。”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①叶郢的心毕竟是向着梁国的,此其一。”
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说明,却只招来了萧寰一声哼笑,“冰鉴先生不也是南人么?这么说来,我应该尽逐麾下汉人了。先生就没有李斯那样的顾虑么?②”
吴寒玉不和他辩驳,而是接着说道:“其二,当年他在侯府中时,我也有幸作为门客见过一面。”
“那时……他就像群星扈从的月亮一样,是人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公子,十斛明珠不足以形容他皎洁的光彩。”
“可现在却肯为了复仇,蛰伏在暴君身下数年,粪土形骸,沉埋夙志,真乃天下忍人也!”
“这份心性有如一把双刃剑,若得他潜心辅佐将军,自是善事。”
“怕就怕他怀有异志,暗通梁国……纵然陛下英明,将军神武,放任这样的人在身边,终究不得安宁啊!”
萧寰听了却毫无波动,只对他话中的一处发生了兴趣,“哦?他当真如此有名么?”
吴寒玉闻言喃喃自语,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这何用说?”
他一面追忆,一面苦笑道:“当时他人称‘明夷公子’,连高标清举、识人无数的郭子华,都要以国士目他,许他为渡江后国中第一人。他还留下一句话。”
“哦?”
“‘维星拱北辰,洛出素文;金车驾玉辂,一叶归根;双曜并照,天寰乃昌。”
萧寰咀嚼着这句文绉绉的话,皱眉道:“南人相信图谶之学,有何足奇?真要说起,这句话最后不是还有本将军的名讳么?莫非也是定数?”
吴寒玉想不到他竟会如此解读这句不祥的谶语,不禁瞠目结舌。
萧寰却已从书架上拿起了一卷兵书,敲了敲吴寒玉的肩膀。他素来不苟言笑,冷面冷心,不近人情,肯如此逾矩地和下属谈天,这还是头一次,足见他心情之好。
“今日庆功宴,先生怎么不下去与将士们同乐?”
当此之时,再怎么劝说,他也是不会听从了。吴寒玉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只得告退。
萧寰深知将军临阵要以威行号令士卒,所谓“非严不可以服强齐众”是也。因此,他虽在行军途中与士卒同饥寒,共甘苦,却几乎从来不参与战后的庆功场合。
若是让士兵看见主帅醉得走不动路,满嘴荤素不忌,还有何威严可言?
是以如此好天良夜,他只能独自坐在帐中翻阅兵书。
在将士的众声吵嚷之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阵阵哭声,似断似续,如怨如慕,听得人悲不自禁,也要升起风露之愁。
他的薄唇抿紧,唇角下垂,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是何人胆敢在今夜哭丧,扰乱军心!
他握紧黑槊,披上狐裘,闪身到了帐外。
江水溅溅,银沫撞碎在岧峣的石岸上。夹岸古柏森森,树影婆娑,几只栖鸦振翅飞去,愈显凄清。
他没走几步,就在一棵大树后看到了一抹白色的影子,正在用手拍打一个小坟堆。
那人身旁放着一个沥尽鲜血的头颅,柴堆的光焰映亮了他的面容,赫然竟是叶郢。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的哀诉并未停止,在这凄清的夜里,就像一只失群的猿狖,快把心肝都洒了出来。
萧寰会说一点汉话,只是还有几分生硬:“你这是,在做甚么?”
叶郢闻言回过头来。
他穿着一袭素纱禅衣,薄薄的脊背在寒风中起伏。暖红火光照着他惨白的脸,增添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他眼里挂着亮晶晶的清泪,对萧寰挤出一个笑,顺便挤出了一个鼻涕泡,“我在祭爹娘。”
他给叶公望和杨昙觉立了个衣冠冢,用仇人的头颅来祭奠他们。
在萧寰的注视下,他拈了一刀黄纸投入火堆,片刻就发黑燃尽了,火星在夜色中飘扬,好似翩翩的红蝶。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②
他一边偷瞄着这大块头的蛮子怎么还不走,一边想起了自己的亲身父母。
他爸妈有时是唠叨了点,在青春期,他也曾萌生过远离家乡、去外地发展的念头。但后来,他们不仅全力支持自己读一个纯文科专业的博士,还要拿出微薄的储蓄,为他在一线城市买房,说是要把老家的宅基地也卖了。
这一生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他曾有段时间沉迷网络小说,可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没有一篇文里的主角是成功回到现代的。
好在爸妈都在体制内工作,就算没有儿子在身边孝敬,也可以领退休金,安享晚年。
相比之下,他应该多担心担心自己。
只知道叶郢是个忠心耿耿的谋士,没想到有这么……曲折的一段经历啊!
当初他怎么就没考证出来呢!这要是写成一篇论文,核心期刊不就有了?
他脑子里思绪万千,走马灯一样乱转,哭号声却更加凄厉了。
落在萧寰眼里,他瘦弱的身躯在风中瑟缩,那一抹白摇曳不定,比灯花还瘦。
他想起小时候遇见的一只白狐狸,身上插着猎人的羽箭,血迹蜿蜒在身后,一路跟随着他,叫得十分可怜,瘦小的身体风吹就倒似的。
叶郢很像那只白狐。
萧寰解下裘衣大氅,给他披在肩上。
叶郢整个身形都僵住了,那裘衣领口的一圈毛,快要把他巴掌大的脸都埋进去了。萧寰看得好笑。
“要不要和,本将军一同赴宴?”
叶郢看他就如老鼠见到猫,小鬼见到夜叉,恨不得拔腿就跑。
虽然他考试偷懒,很多知识点都记不清了,但唯有一条记得很清楚。
历史上,叶郢就是他亲口下令斩杀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哪里不发生这样的事?
他凑巧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上课玩手机,被烦人的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答得支支吾吾,挨了一顿好骂。
当时那说话带痰响的老教授怎么讲来着?
叶郢这一生,身为汉臣,又为鲜卑谋主,他太尽心了一点。
因为尽心,不知功成身退的道理,以异族之身立于敌国朝堂上,终至倾覆。
死后也无人同情,无人理解。
只有萧寰在身死国灭之前,回想起他的谏言,痛哭流涕,悔恨不已。
然而太晚了,太晚了!
叶郢的眼珠子滴溜转,双手抱腹,想找个借口闪人。
这时,在茂密的丛林间忽然响起了一道破空之声,箭头发黑,向萧寰脑后射来!
叶郢还未惊呼出声,萧寰已转身错步,借势将他揽入怀中,两人一起矮身蹲伏。
果不其然,在这一箭后还有一箭,如首尾相衔的长蛇,向他们的下盘射来。萧寰带着他就地一滚,躲在一棵老树后。
叶郢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背后靠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思绪错乱间,萧寰手上的黑槊已闪电一般掷出,如一道飞腾的黑焰。只听远处树林中传出一阵惨呼,还有兵甲碰撞之声。
直到这阵杂音远去了,萧寰搂住他的手才松开。
这位将军身高九尺,身形颀长,肌肉线条精悍,却并不是野蛮壮硕型的,而是蓄满了猎豹般的精瘦力量,叶郢在他的手臂间连动弹一下都不能。
叶郢脸上惊魂未定:“这是……”
萧寰淡漠道:“西凉奸细。”
二人走到林中,果然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前一后,都被黑铁贯穿了胸膛。
萧寰踢开他们的衣服,只见外面一层是黑色的齐军甲胄,内层则是绿色的凉军服色。
看来他们意欲趁今夜,伪装成齐军将士,刺杀主帅萧寰。
萧寰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断箭,箭头颜色紫黑,显然是淬了毒的。
他冷冷一笑:“下三滥!”
叶郢赶紧拍了拍胸脯,拱手道:“多谢将军出手相救。”
萧寰抱着双臂,嘲道:“还敢躲么?”
——糟了,被这蛮子发现了。
叶郢的笑容却十分天真,毫无破绽,诚恳道:“在下适才肠胃不适,现在……震撼于将军的武艺,已经大好了。”
萧寰被他的做作逗笑了,咳嗽一声,冷冷道:“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条命。”
叶郢:?
他摸不着头脑,想着是不是语言不通的问题。萧寰却压下了嘴角,恢复了冷漠的死人脸:“本帅不会吃人。”
叶郢上下打量着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真要自己去赴宴,真想去的人是他!
他非常懂得倚声相和的道理,身体在厚实的氅衣下甚至有点隐隐发烫,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两个人的体温。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微笑道:“将军盛情邀约,我若再推脱,便显得做作了。”
萧寰冷哼一声,黑袍一甩,当先领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灯火通明处走去。
注释:
①出自《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②出自《诗经·小雅·蓼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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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三更,感谢大家支持~ 预收指路:《清冷师尊竟是我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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