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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叶郢早早醒了过来。

      这一夜,他睡得舒服极了,就和躺在自家床上,盖着鹅绒被一样。

      萧寰两手一直环抱着他,一动不动,早已酸痛麻木。

      他一挣动,萧寰就醒了。

      他的烧昨晚就退了,整个人又精神抖擞,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脆弱,看起来冷硬如石。

      吐万阿六已喂饱了马,正牵着两匹骄嘶的战马走来。

      一眼看见地上交叠的两个人,他瞬间就变了脸色,大叫一声,转过身去。

      他这一叫,叶郢才惊觉两个人环颈贴首,模样十分引人遐想,赶紧像烫到一样分了开来。

      萧寰淡定地注视着那逐渐红透的耳根,心里的坏笑都快藏不住了。

      叶郢在吐万阿六回来前梳抿头发,整理好散乱的衣冠。

      只是一路上都拿个羽毛扇子遮住脸,仿佛不敢见人一般。

      他们经过农庄,叶郢解下腰佩,换来一匹农人拉车犁地的马,这才摆脱了和萧寰同骑的命运。

      三人片刻也不敢留停,快马加鞭,不食不喝地又赶了一个白天,巍巍青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丈人峰耸峙在群山之间,形如一个黛青色的螺髻。

      其上怪石撑柱,古木参天,时闻寒潭瀑布的泠泠清音,铺天盖地的浓翠使人觉出几分凉意。

      山上没有石阶,只有苍松翠柏,绿如拱桥。分开枝条,才能看见一条鸟鼠走小道。

      吐万阿六在前开道,成片的竹木倒下,惊起了地上的蛇虫。

      叶郢在现代也酷爱爬山运动,只是从没爬过这么原生态的野山。

      他忘了现在的身体十分虚弱,没爬几步就气喘连连,咳嗽个没完。

      真是讨厌!

      把他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强塞进一具病恹恹的躯体,简直就是在折磨多动症!

      萧寰看他兀自强撑,不由分说,将他扛在了肩上,让他两条胳膊搂住自己的脖颈,大手用力托住了他的臀肉。

      手感软绵,和两团棉花似的,他禁不住多捏了两下。

      叶郢将头埋在萧寰的衣领下,嗅着那略带汗味的草木香,心脏通通直跳。

      萧寰见他不说话,故意一松手,叶郢的身子直向下坠,赶忙夹紧两臂,死死地挂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怎可这般作弄我!快放我下来!”

      叶郢怫然作色,用肘弯捶打着他的肩头。

      萧寰冷哼一声,不予理睬,心情颇好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

      眼前的山体覆盖着苍翠的树木,云雾缭绕,恍若置身仙境,看不见山顶所在。

      越往上行,山路越陡峭,必须手脚并用、攀藤附葛。

      叶郢看了一眼两侧壁立千刃的山崖,赶紧咋舌,手脚规矩地垂下,再也不敢乱动。

      到半山腰的一处山洞外,天光彻底消没在树冠间,天地不知何时阴暗下来。

      不一时,就大雨滂沱,挟着飞瀑之声冲刷而下。

      山雨骤急,三人只有砍断洞口藤萝,缩身于内躲避。

      这场大雨就如天河倒泄,倾盆而落,白色的雨帘遮蔽了视线

      疾风动摇古木,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声响。石壁上映着枝干摇曳的影子,有如龙蛇飞舞。

      一个带蓑笠的老农忽然身形一闪,挤了进来。

      这洞内本就逼仄,三人要想栖身,也只能肩并着肩,还会被雨水打湿衣角。

      那老农却只知向内闯,斗笠上的雨全都倾泻在三人身上。

      吐万阿六第一个跳起来,用军刀推了那老头一把。

      “喂!这可是我们将军,谁准许你擅自进来的!”

      那老头儿长相朴实,一张方脸上略带皱纹,闻言呆住了,抱着藤杖不知所措。

      叶郢赶紧拦住吐万阿六,出声安抚:“老伯伯,不碍事,你快进来歇歇吧!这山上雨急,若是淋坏了身子,回去要生病呢。”

      那老头儿也不道谢,像只呆头鹅一样,蛮横地挤进了他和萧寰之间,又探头探脑地在三人脸上逡巡。

      萧寰抱着手臂,闭目养神,身上的黑甲在大雨中洗得发亮。冷冷的眸中精光一闪,吓得那老人赶紧扭过身去。

      叶郢骤然离开萧寰火热的怀抱,身边还凑了个臭烘烘的老头子,稻草般的白发乱拱,也不免生出几分不悦。

      他强打精神,作礼道:“老伯伯,我们几人想上山拜访岑仙师,求他救人。”

      那老头儿也不知听没听进,口中嘟嘟囔囔的,看起来智商有点问题。

      这山中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时就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吐万阿六早就受不了老头身上的粪臭味,捏着鼻子,冲出了山洞。

      一看之下,他不禁傻了眼。

      骤雨引发了山体滑坡,乱石崩落,砸毁了他们开出的小道。

      林木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横斜交错间,不辨东南西北。

      “这,这……”

      饶是从军多年,吐万阿六也没把握能找到上山的途径。

      下过雨的山道泥泞泛滥,树木岩石又皆松动,若是踩到虚脆不实的枝干,其下就是万丈深渊。

      萧寰如果独身一人,自是不惧。然而背了一个身娇体弱的拖油瓶,他就不敢冒险了。

      那其貌不扬的老人从树下挑起了粪担子,看着面露踌躇的三人,用藤杖指了指乱石丛间的一道缝隙。

      叶郢眼睛一亮。

      “老伯伯,你知道上山的路么?”

      那老人点了点头,收缩胸腹,硬生生从嶙峋乱石间挤了过去。

      叶郢和萧寰对望一眼,当即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跟在那老头后面,片刻间就回到了大路。

      原来这丈人峰上还有一条车马轧出的土路,从后山盘旋而上,长林掩映下,他们竟未看见。

      那老人肩上挑着沉重的粪担,灌了点雨水进去,发酵的味道臭不可闻,一路上三人都被熏得头昏脑胀。

      他却健步如飞,无论多陡峭的梯度都毫无停顿,只见他白衣翻卷,如一片流云,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走着走着,眼前景物越发开阔,四野群山皆在脚下。

      放目望去,一座高峰笔直接天,青翠繁茂,正是他们方才走的丈人峰。

      萧寰放下叶郢,快步上前。他身中奇毒,又披着笨重的坚铠,仍能走得和老者一样快。

      身后传来刚猛霸道的气息,那老人催快了脚程,贴地疾行,简直如草上飞行一般,粪担中的褐色浆水却一滴也未洒出。

      蓦地,他的右肩搭上了一只手,一股凶悍的内力排山倒海而来,却又黏腻如蛇,紧紧将他桎住。

      他试着避绕而行,却如黏在蛛网上的蝴蝶,怎么也挣脱不开。

      老人这才痛呼出声,粪担打翻在地,葛衣上沾满污秽,脸上也呆愣愣的,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萧寰微眯着眼,手上运劲,按住了他的肩胛。

      “绕来绕去,怎的还绕出了丈人峰?你根本不想带我们上山,是不是?”

      老人表情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浑浊的眼球盈着泪水,不知所措地看着萧寰。

      萧寰刚要运劲逼问,叶郢已涉着泥水,拄着木杖,艰难地走了过来。

      他挤开萧寰,俯身低首,“晚辈江陵叶郢,见过岑逸岑先生!”

      那老人觉得他身姿不动的样子很有趣,用荆条沾着粪水,四处乱甩,就如小儿戏水一般。

      仔细看去,他的脸虽然褶皱众多,但红润饱满,看不出年岁,确是常年服食丹药之人才有的面色。

      叶郢最爱干净,此时竟然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吐万阿六刚想动手,也被萧寰拉着,一起低头抚膺,行了个军礼。

      岑逸绕过素衣白裳的叶郢,走到萧寰面前,扯开了他的甲胄,露出了那道狰狞疤痕。

      毒行迅速,已将伤口染成紫色,一路滴着黑血。

      萧寰定是有惊人的毅力,才能一声不吭,强行上山作。

      叶郢看得心惊胆颤,岑逸却对着他的伤口左看右看,还伸出一根指头沾了点血,浅浅尝了一口,接着脸庞扭曲成一团,“呸”的吐掉了。

      他似是浑然忘记了等候在旁的三人,嘴里叨咕着:“薄荷、半边莲、金银花……不对,得用紫花地丁。”

      脚下已迈开大步,一阵风似的向来路奔去。

      叶郢眼神一亮:有戏!

      萧寰抱着他,和吐万阿六一左一右追了上去,夹峙着老人,以防他再施计逃走。

      岑逸似是毫不在意被跟踪,一路上念念有词,转眼就翻过了一座大山。

      丈人峰又名清城山,海拔三千六百余丈。

      山上人迹罕至,只有一些神仙散客,结庐其间,与鱼虾麋鹿为友。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岑逸,传闻他会推阴阳,能解术数,通医理,会炼丹,早已从河洛之书里推算出天下将乱,于是抛官弃子,来此隐居,至今已有五十余载。

      算算时间,他现在该有一百零二岁了,可外表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山顶雾气萦绕,山风带着水汽,扑面生寒。

      树木零星地点缀在浓雾中,恍如瑶台仙境,不胜寒冷。

      向阳的空地上,盖着一座小药庐,蓬编门户,篱笆作墙,房前屋后皆种着蔬菜瓜果。

      一窝猫团在菜地里嬉戏,不时吓唬一下母鸡,却只啃了一嘴鸡毛。

      岑逸给碧绿的菜畦施了肥,转身便走进了药庐中。

      地上散落着几个炉子,有铜制的煎药锅,密封的炼丹炉,还有煮药用的三足小鼎。

      靠墙有一面木格架,挂满了小纸条,写着各种珍稀药物的名字。

      他像个泥猴子一样,爬高上低,很快手中就抱了几袋药材。

      叶郢也略通歧黄,对他的药方却是闻所未闻。

      几味意想不到的原料搭配在一起,竟是君臣佐使,有条不紊,互相制衡的同时,把彼此的药力全都激发出来了。

      这种解法极猛,来势汹汹,内力稍弱之人必要遭到反噬。

      这老人一试之下,便知萧寰武艺出神入化,内力深不可测,所以才使出了以毒攻毒之法。

      他显然也是第一次在人身上试验这道药方,高兴得手舞足蹈。

      叶郢举着蒲扇,奋力为他扇火,不一会儿白皙的脸蛋就染满了黑灰。

      “老伯伯,这味紫花地丁加在其中却是何用?”

      岑逸口中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你不晓得,这味药中和毒性……最是……最是有效!”

      发音着实难懂,似是多年未开口,舌头都不灵便了。

      叶郢不时拿一些难解之处询问老人,岑逸看他问到点子上了,欢喜中混合着骄傲,话竟是越说越流利。

      只见他敞开豁了牙的嘴,呵呵笑着,开心得像个七岁孩童。

      “你看,你看……”

      岑逸从木柜中取出各种稀奇的草药,显摆似的向叶郢展示。

      叶郢虽见猎心喜,但更担心萧寰的伤势,不免目露急切之色。

      岑逸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合眼休息的萧寰,便端着一碗黑如沥青的药汤,放在了桌上。

      “爱喝不喝!”

      萧寰闻那味道,不知掺杂了多少毒物,有些费踌躇。

      叶郢以眼神示意,“多谢仙师赐予解药!”

      萧寰这才一口喝下,面上很快浮现出一层青气,和原来的紫气交战,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五颜六色,就和开染坊相似。

      岑逸在旁哼笑道:“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运功了!”

      能否将毒气逼出,全然在此一举了。

      眼看他走进内室,叶郢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岑逸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脉细如弦,血行淤滞,如轻刀刮竹,朽木难支。

      那一双老耄的眼渐渐睁圆,面上现出了焦虑。

      叶郢看了一眼紧密的房门,将他拉到了药庐外。

      岑逸看他如此年轻,丰神俊朗,眉梢眼角都是运筹帷幄的自信之色,仿佛天下尽在指掌间,忽然不忍心直言相告了。

      他指了指药庐,又指了指叶郢,拉住了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开。

      叶郢眉头一展,绽开了一个温润的笑。

      “先生放心,您治好了萧将军,我等定当厚报。要是先生有何差遣,我等宁死不辞!”

      岑逸攥紧他袖口的手有些发白,声音艰涩地开口,“你……很好。”

      “你……留下来。”

      “给我当药童。”

      说着,他指了指还在冒烟的炉子,做了个扇动的动作。

      叶郢万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时间愣住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萧寰的吼叫,接着是吐万阿六的喊叫声:“将军!将军!”

      岑逸面色一白,如一道流星般,飞快地回到屋中。叶郢也紧跟在他身后。

      推开屋门,只见萧寰不知怎的从榻上摔了下来。胸口衣襟都教黑血浸透了,脸色惨白如纸。

      岑逸一捏他腕脉,脉气横冲直撞、无牵无制,显见得是在逼出毒素时心神紊乱,走岔了真气。再拖上一刻,怕是要走火入魔,经脉断绝而死!

      叶郢两手抱住那沉重的身躯,清明的眸子也染上了两团火焰。

      “岑……岑仙师,我愿留下,只求你……救救他!”

      岑逸神情莫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似要在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半晌,才缓缓道:“去寒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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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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