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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一场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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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不到,王丽婷发来消息。
【周总车,负一层 B2。】
周序宁看了一眼,没有再去打印材料。她把源启低碳那份初评表归档,又给采购部梁经理回了最后一封确认邮件,才关掉电脑。
周砚延上午说的是“出去一趟”,不是开会,也不是汇报。她想了想,只拿了手机和包。
到负一层时,周予峥正靠在车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空着的手上停了一下。
周予峥已经在车旁边,看见她手里空空的,挑了一下眉:“真没带材料?”
周序宁看了他一眼:“那我现在上去拿?”
周予峥笑了一声,替她拉开车门:“今天真不用。”
周砚延已经坐在车里,膝上放着手机,正在回消息。周序宁上车以后,坐在靠门的位置。司机把车开出地库,外面的光一下子亮起来,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周砚延才说:“晚上吃个饭。”
周序宁转头看他。
周砚延把手机扣在腿上,“小供应商。”
周予峥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熟人。”
周序宁听懂了,没有再问。不是源启那个预研咨询包,也不是上午初评表里的正式流程。小供应商、熟人、吃饭,周砚延亲自带她去,意思已经够清楚,只是没人会把话说死。
周砚延看了她一眼。
“不用紧张。”
周序宁停了一下:“我没紧张。”
周予峥笑:“你这句现在说得越来越熟了。”
她转头看窗外,不接话。
车开到江边时,天还没黑。餐厅在楼上,不像正式宴请,门口没有很重的迎宾阵仗,玻璃门里能看见江面和窗边的灯。服务生引她们进去,最里面一张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张总先站起来。
他三十出头,穿得不算商务,深色针织衫外面搭了一件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但整个人没有那种端着的老板架子。看见周砚延,他直接迎上来,笑着伸手。
“砚哥,真难约。”
周序宁听见这个称呼,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周砚延和他握了手:“你也不闲。”
“我不闲是瞎忙,你不闲是真忙。”张总又和周予峥握手,“予峥总,越来越难见了。”
周予峥笑:“张总这话说得像我们躲你。”
“那不敢。”张总笑着往里让,“你们要真躲,我连门都摸不着。”
他说完才看向周序宁,目光很自然,也很快,没有那种过分停留的打量。
“这位是?”
周砚延侧了一点身。
“周序宁。”
他只说了名字。
周予峥在旁边补了一句:“零碳这边,她跟得多。”
张总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变成更正式的客气。
“那今天正好。”他说,“周小姐也帮我们看看,小团队能不能入你们眼。”
周序宁伸手:“张总好。”
包间里坐着四个年轻人,三女一男,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女生看着像刚毕业没多久,正在把平板往旁边收;另一个短发女生坐在张总右手边,面前放着手机和一小叠名片;还有一个穿浅色开衫的女生已经站起来,替她们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唯一的男生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见到人进来,立刻把文件袋挪到旁边。
张总回头介绍:“这几个都是我们自己人。小许,做客户沟通和展示端;林蓁,做页面和数据接口;陈珂,材料和项目跟进;小陆,技术资料和现场配合。”
他说到“小陆”的时候,那个男生立刻站起来一点:“周总好,予峥总好,周小姐好。”
张总笑他:“你最紧张。”
小陆耳朵有点红:“没有,张总。”
“还没有。”短发女生小声拆台,“你刚才水都喝了三杯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周序宁也跟着笑了一下。她坐在周予峥和周砚延中间偏外的位置,服务员过来倒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翻包。
张总让人先上了茶,又让服务员晚点再开酒。
“今天不搞那么正式。”他说,“主要是吃饭。砚哥说你们最近在看零碳、园区、展示端这些东西,我就把人带来,大家聊聊。合适就以后找机会,不合适也当认识一下。”
周砚延端起茶杯,没有纠正,也没有承诺,只说:“先吃饭。”
张总笑:“行,先吃饭。你还是这样,话少。”
“你话多就够了。”
张总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回头指着自己那几个年轻人:“听见没有,今天你们多说点,别让我一个人撑场。”
小许立刻接:“张总,你平时也没给我们多少插话机会。”
“你看。”张总看向周砚延,“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当面拆老板台。”
周予峥笑:“挺好。说明你们公司氛围不错。”
“我们小公司,没那么多层级。”张总说,“人少,谁都得顶上。真讲排面,我今天应该带秘书,但我们也没这个配置。”
这话一出来,桌上年轻人又笑了。那个看起来最小的林蓁低头抿了一口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周序宁看着她,觉得这种场合和上午完全不一样。
上午她坐在周砚延办公室里,初评表每一个字都要站得住;现在桌上有菜、有茶、有熟人玩笑,还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甚至更小的人。她并没有因此放松到忘记场合,只是肩膀没有那么紧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先是几样冷菜,又有一盅汤。张总熟门熟路地招呼大家动筷,说这家鱼做得好,别等凉了。周砚延没有喝酒,只喝茶;周予峥也没碰酒。张总看见了,也不劝,只说:“今天你们不喝,我也少喝,省得明天又被小许说我影响工作效率。”
小许立刻说:“张总,你自己说你喝酒以后消息回得慢。”
“你看。”张总笑着叹气,“现在老板也不好当。”
周序宁低头喝汤,嘴角没压住。
周予峥偏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周序宁放下汤匙,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她们挺敢说。”
周予峥看了一眼对面:“年轻人多,是不一样。”
这句话很轻,周序宁听完,垂眼看着碗里的汤,没有接。
确实不一样。
最近她见得最多的是周砚延和周予峥。一个话少,压得住场;一个快,准,轻飘飘地把问题拆干净。她跟着她们,事情会变得很清楚,但人也一直绷着。张总这边不一样,年轻人会笑,会接话,会互相补台,说错了也有人帮着圆回来。
说不上更专业,只是空气没那么硬。吃到一半,张总才让林蓁把平板拿出来。
“砚哥,这个不是正式方案,别按你那套看。”他说,“小模块,展示端、轻量页面、数据看板,我们能做。大预研、大工程、大平台,我们不碰,也碰不起。”
周砚延抬眼:“知道自己不碰什么,也算本事。”
张总笑:“没办法,小公司先活明白。”
林蓁把平板放到桌边,没有投屏,只把页面转给周砚延看。周砚延看了两页,递给周予峥。周予峥翻得很快,停在一个园区能耗展示页面上。
“这个数据状态标签是你们自己做的?”
林蓁点头:“对。因为很多客户前端要好看,但底层数据不一定稳定,所以我们会把数据分成已核验、待核验、估算和不可用几种状态。前端可以选择不全展示,但后台必须留。”
周序宁抬了一下眼。
周予峥把平板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她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页面做得很轻,没什么花哨动画,但结构很清楚。楼栋能耗、月度趋势、碳排估算、数据状态、更新时间,都放在不同层级里。她翻到一页访客端展示,停了一下。
林蓁看见了,小声说:“这个是给园区展厅用的,不是后台。”
周序宁点头:“我看出来了。”
林蓁又补:“所以这里不会放太细的数据,只放经过确认的展示口径。”
周序宁抬头看她。
“如果展示端已经上线,后台后来发现一部分数据不能用,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林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张总也看过去,但没有替她答。
林蓁把平板往回翻了一页:“我们一般会保留状态标签。如果数据不能用,前端可以隐藏或者改成待核验,不会直接把数写死。最怕的是先为了好看把数填上,后面改起来很麻烦。”
周序宁点头:“那展示效果和数据可信度冲突的时候,你们优先哪个?”
这次林蓁答得快了一点:“可信度。展示效果可以换表达,数据错了就很难解释。”
张总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吵过。后来发现,越小的项目越不能乱写,写错一次,后面没人信你。”
周砚延看了周序宁一眼。
她把平板还给周予峥,没有再继续问。
张总却笑着说:“周小姐看着话不多,问得挺准。”
周序宁放下茶杯:“因为我们前面也卡过数据口径。”
“难怪。”张总点头,“你们这个项目如果后面真做展示端,数据口径一定要先定。展示这种东西,看起来轻,其实最容易把前面的坑放大。”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在推销,倒像在提醒。
周砚延把茶杯放下:“所以先让你们看看,不是让你现在报方案。”
“明白。”张总笑,“今天就是吃饭,顺便认人。”
“认人”两个字说出来,桌上气氛还是轻的。
但周序宁听见了。
她低头夹了一小块鱼,没有说话。
后面的话题又散开。张总说他们公司这两年做了几个小园区展示端,没赚大钱,但客户回头率还行;小许补了几个客户沟通的细节,说有些客户一开始只要大屏好看,后来才发现后台没人维护;陈珂说项目跟进最难的是客户内部口径不统一,今天答应这个版本,明天另一个部门又来改;小陆说现场配合时最怕临时找不到设备负责人。
她们说话都不算特别稳,有时候会互相抢一点,有时候张总会笑着让一个人先讲完。周序宁坐在旁边听,觉得这不像上午那种供应商澄清会,更像是一个小团队把自己怎么干活摊开给她看。
张总也没有一直盯着周砚延。他很会把话递给年轻人,也很会把年轻人的话再接回桌面。
“所以我们这边不是大公司。”张总说,“你们真要那种一整套高大上的方案,我们不合适。但要是后面有些轻量展示、数据看板、展厅页面,能让我们先试一块,我们应该能做得比较细。”
他说完,举起茶杯。
“不说太满,先认个门。”
周砚延也举了一下茶杯:“先认人。”
两个人把话都说得很轻。
周序宁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饭局的边界比上午那些表格更难写。上午是“本轮不形成最终结果”,每一句都能落在纪要里。现在没有纪要,没有采购部,也没有法务,只有“先认人”。
可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从“先认人”开始的。
吃到后面,气氛更松了。
林蓁年纪小,被张总点了两次以后放开了一些,说她刚入职时第一次跟项目,误把测试环境截图发给客户,吓得半夜睡不着。小许在旁边笑她,说那次还是自己帮她把邮件追回来的。
周予峥听完,笑着问周序宁:“你呢,有没有发错过?”
周序宁刚夹了一筷子菜,闻言停了一下。
“暂时没有。”
“暂时?”
“不要把话说满。”
张总拍了一下桌子,笑:“这句话对。商务场合第一条,不要把话说满。”
周砚延看着她:“最近学得挺快。”
他说得很淡,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周序宁低头喝茶,没接这句。
小许看她一眼,笑着说:“周小姐,你们那边是不是压力很大?”
周序宁抬头。
这问题问得轻,也不冒犯。可能是因为桌上年轻人多,对方才敢这么问。
她想了想,说:“看跟谁比。”
“跟我们比呢?”
周序宁看了一眼周砚延,又看了一眼周予峥。
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
周予峥靠回椅背:“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周序宁说。
“你每次说没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多。”
张总笑得不行:“我懂了。周小姐不方便说。”
周序宁也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周砚延端着茶杯,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问她没用。”他说,“她记仇。”
这话一出来,周序宁手指停了一下。
周予峥也笑了,转头看她:“还记着?”
张总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听出是熟人间的玩笑,也跟着笑:“砚哥,你还能让小姑娘记仇?”
周砚延看着周序宁。
周序宁在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里,放下茶杯,很认真地说:“不记仇。”
周予峥笑:“那记什么?”
她停了半秒。
“记工作。”
这句一出来,张总先笑了。
“厉害。”他说,“这回答我喜欢。记工作好,记工作能合作,记仇就不好合作了。”
周砚延看着她,没再逗,只说:“嗯,记工作。”
语气很淡,却像把刚才那点玩笑收住了。
周序宁低头夹菜,耳根有一点热。她知道他说的是前几天那顿骂,也知道他不是当众翻旧账。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又把话收了回去。桌上年轻人还在笑,张总也顺势把话题带到别的地方,没有让她难堪。
后半场几乎没有再谈正事。
张总说他们公司小,年轻人多,最大的好处是改得快,最大的坏处也是改得太快,客户一句话,底下人能把页面翻三版。周予峥说改得快不一定是好事,前提是知道哪些不能改。张总点头,说所以才要跟你们这种甲方多吃饭,不然小公司容易自己把自己卷死。
小许听了,小声说:“张总,你终于承认我们被你卷了。”
张总转头:“今天带你们吃饭还不够?”
“够。”小许笑,“但明天别让我们改页面。”
“不可能。”张总说,“饭照吃,页面照改。”
桌上又笑起来。
周序宁也笑了。
她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笑得这么自然了。不是因为这场饭局多轻松,而是因为压力被分散了。年轻人多,话题就不会只落在她身上;张总和周砚延熟,场面不需要她去撑;周予峥偶尔逗她,周砚延偶尔给她一句位置,她就能在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里听、看、接两句话。
饭局散得不算晚。
张总送她们到门口,和周砚延又握了一次手。
“后面有合适的小块,给我们个机会。”
周砚延说:“先把今天那几个样例发一份。”
张总立刻回头:“林蓁,小许,你们明天上午整理一下,发给周小姐。”
林蓁点头:“好。”
小许已经拿出手机,看向周序宁:“周小姐,我加你一下?明天我把材料发你。”
周序宁把二维码打开:“可以。”
小许扫完,低头备注,想了想,问:“我备注周小姐还是周序宁?”
周序宁说:“周序宁就行。”
小许笑:“感觉直接叫全名有点凶。”
“那你备注项目。”
“也行。”小许说,“零碳展示端周序宁。”
周予峥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这个备注挺长。”
小许有点不好意思:“我怕弄混。”
周序宁说:“挺清楚的。”
小许立刻点头:“那就这个。”
她备注完,又很小声地说:“你刚才问林蓁那个问题,她估计今晚回去要改后台说明。”
周序宁怔了一下。
小许笑:“她一紧张就想改页面。”
周序宁也笑了:“那你让她别今晚改。”
“好。”小许说,“我会劝她明天改。”
周序宁看着她,觉得这个小供应商团队确实很年轻,年轻到把紧张和认真都写在脸上,不像上午那些供应商,所有话都包装得平整。
下楼时,张总还在和周砚延说话,语气很熟,偶尔玩笑两句。周砚延大多只是听,偶尔回一句,张总也不介意,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样。
车开过来以后,周序宁先上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笑声被隔在车外。她靠在座椅上,才发现自己今晚真的没怎么累。
周予峥坐在她旁边,看她低头看手机。
“加了几个?”
“两个。”
“效率不错。”
“都是她们主动加的。”
“说明你今晚没白来。”
周序宁把手机收起来。
周砚延坐在另一侧,问:“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小团队,但不散。”
周予峥笑:“评价还挺高。”
“没有很高。”周序宁说,“只是她们知道自己做什么,也知道不做什么。”
周砚延看了她一眼:“看出来了?”
“嗯。”
“那就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江景往后退,灯光从车窗上掠过去,落在周序宁的手背上。
周予峥忽然问:“刚才说不记仇,真的假的?”
周序宁转头看他:“真的。”
“之前被骂成那样,也不记?”
她停了一下。周砚延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像是没听见。
周序宁把手放到包上,声音不高:“记工作。”
周予峥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挺会答。”
“不是会答。”周序宁说,“本来就是。”
周砚延这才转过眼。
“那以后还带你。”
这句话来得很轻,像顺口,也像把今晚这场饭局盖了章。不是夸她,也不是哄她,只是说以后还带。
周序宁停了几秒,才说:“好。”
周予峥笑:“就一个好?”
“那还要说什么?”
“比如谢谢周总栽培。”
周序宁看了他一眼:“谢谢周总栽培。”
她说得太顺,周予峥反而笑了。
“你现在敷衍人也越来越熟了。”
周序宁很平静:“跟你学的。”
周予峥挑眉:“我什么时候敷衍你?”
她想了一下:“你每次说‘可以’的时候。”
周予峥被她噎了一下。周砚延低头笑了很短一下。
周序宁看见了,立刻转头看他:“周总,你也笑了。”
周砚延收了笑意,语气很淡:“没有。”
“你也敷衍。”
这话说完,车里安静了半秒。周予峥先笑出声。
周砚延看着她,眼神很平,却没有压她:“胆子大了。”
周序宁低头整理包带,声音小了一点:“没有。”
“刚才不是说不记仇?”
“这不是记仇。”她说,“这是总结规律。”
周予峥笑得更明显。
周砚延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说:“总结得还行。”
周序宁把包带理好,没有再接话。
车子转过路口,江边的灯被楼群挡住,只剩下一排很亮的路灯从前方铺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许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周小姐,今天谢谢你,明天上午我把展示端样例和数据状态说明一起发你。】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猫猫点头表情。
周序宁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回:
【好,不急。】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回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