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87、第二章 长夜 没名没分。

　　第二章长夜

　　古铭躺在床上，已经躺了四个小时。没有睡着。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

　　他想起白天的事。

　　下午，在实验室。温光远来了，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古铭正坐在操作台前写实验记录，听到门响，抬起头。温光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空的。

　　“古铭。”

　　“嗯。”

　　“我问你个事。”

　　古铭放下笔，看着他。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看着古铭，看了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古铭等着。他又张了一下，声音出来了。

　　“我们的事，你想不想公开？”

　　古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温光远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放在桌上。“我觉得，我这么一直无名无份的很没有安全感。”

　　古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握移液枪磨出来的。

　　“我不知道。”

　　温光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给我时间。”

　　温光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古铭。”

　　“嗯。”

　　“不急。只要有这天就行。”

　　他走了。门关上了。声控灯灭了。

　　古铭坐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离心机停了，他重新按了开关。离心机又转了，嗡嗡嗡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一直看到天黑。

　　现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金线。路灯的光，细细的，弯弯曲曲的。他想起算命老头的话。“你是天降煞星。命太硬。克亲。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他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

　　但是他怕温光远信，是因为他说的话，一件一件地变成了真的。钟毓走了。古文彬走了。太姥走了。钟敏走了。一个接一个，像灯灭了。留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天花板上那条金线还在，从窗帘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病房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他在那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每天看着那片白色，看到眼睛发酸。他没有想过温光远。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温光远。

　　他谁都没有想过。他只想睡着。不想醒。醒了他就要面对那个“留不住”的事实。不是他留不住他们，是他们不要他了。钟毓不要他了，死了。古文彬不要他了，跑了。太姥不要他了，死了。钟敏不要他了，也死了。他留不住他们。不是他不想留，是留不住。

　　现在温光远说要公开。公开了，就再也藏不住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温光远和他在一起。他不是怕别人知道。他怕温光远知道了之后会后悔。他怕温光远和他在一起之后，也会变成“留不住”。不是温光远会走，是温光远会出事。他会害死温光远。他知道这个想法没有道理，算命老头说的没有科学依据。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脑子里有声音。不是温光远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是他在对自己说，你不能连累他。他闭上眼睛，声音还在。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还在。黑暗里，声音越来越大，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

　　他想起白天温光远说“不急”。他不急，他为什么要急。他知道温光远在等他，等他想好了，等他说可以了，等他说我愿意。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他怕他永远都准备不好。

　　他坐起来，开了床头灯。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路灯还亮着，楼下没有人。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灯也亮着，没有顾客。他看着那家便利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光远说的“不急”。温光远不急。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发生的事情，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不是不会来。他就在他旁边。他怕的是，他来了之后，会像其他人一样，留不住。他怕了。他不怕鬼，不怕死，不怕那个算命老头。他怕温光远出事。他怕温光远因为他出事。不是因为温光远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他身边。他就是那个原因。他是煞星。他克亲。他留不住人。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垫响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的茧还在，和白天一样。他把手握成拳头，松开。又握成拳头，又松开。手不抖。他的手指不抖了，从出院以后就不抖了。但他心里在抖。他怕。

　　他拿起手机，翻到温光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温光远发的“到家了跟我说”，他回了“好”。那是昨晚的事了。今晚他们没有发消息。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昨天下午。温光远说“不急”。他回了“嗯”。

　　“嗯”。一个字。他连一个字都不想打。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金线。他盯着那些金线，盯到眼睛发酸，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很重，眼睛很涩，嘴巴很干。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鼻子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眼睛不红了。他走出卫生间，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下了楼，走在街上。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市局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不慢。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他已经习惯了。先经过一个报亭，报亭还没开门。再经过一棵槐树，槐树光秃秃的。再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灯，他停下来。他看着对面的红灯，想起了温光远。温光远不急。他在等。古铭不知道要让他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等。他怕他等着等着，就不等了。他怕他等着等着，就出事了。他怕他等着等着，就留不住了。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颗糖。化了，黏糊糊的，沾在玻璃纸上。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继续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走不稳的人。他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慢。

　　他知道他在往市局走。他知道温光远在那里。他不知道见到温光远之后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只说“嗯”。也许连“嗯”都不说。他只知道他要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不是为了说“我愿意”，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来了。没有走。还没有走。他不会走的。他留不住别人，但他不会走。他不想走。他想留下来。留在他身边。不因为别的。因为他想。他第一次这么想。这么想留下来。留在一个人身边。

　　他走到了市局门口。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着。温光远在。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上了三楼，走到温光远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抬起手，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温光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他看了古铭一眼。

　　“你怎么这么早？”

　　古铭看着他。“睡不着。”

　　温光远侧身让他进去。古铭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温光远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古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温光远。”

　　“嗯。”

　　“你说‘不急’。你等多久？”

　　温光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等你。”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没睡好。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温光远看着他。“我知道。”

　　古铭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肩膀没有抖。他没有哭。他只是不想让温光远看到他的脸。温光远没有过来抱他，没有握他的手，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等着。等着古铭把手放下来，等着古铭抬起头，等着古铭看着他。

　　古铭把手放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温光远。眼睛红了，没有泪。

　　“温光远。”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温光远看着他。

　　“不怕。”

　　古铭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去四楼了。”

　　“古铭。”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怕不怕？”温光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古铭站在那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温光远。他想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

　　“怕。”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温光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在。他看了那扇窗户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古铭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古铭没有回。温光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低下头，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在白板上，照在白板上那些还没有擦掉的名字。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