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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四章 断裂 “快叫12 ...
第四章断裂
十八岁那年,古铭拿到了B城大学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把信封放在餐桌上,钟钊晚上回来,看到那个信封,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她把通知书放回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袋挂面。
水烧开了,下面条,打鸡蛋。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一碗放在古铭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吃完了,钟钊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你爸又来了。”
古铭站在厨房门口。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在校门口。”
“要钱?”
“嗯。他要加倍。”
钟钊把碗洗干净了,放在碗架上,擦干手,转过身,靠着灶台。
“你给了?”
“没有。”
钟钊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还会来的。你最近防着点。”
古铭没有说话。
钟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灶台上。“这张卡里的钱,够你四年学费。别让你爸知道。”
古铭看着那张卡,没有拿。
“你哪来的钱?”
钟钊的手停了一下,眉毛皱了起来。她疑惑的看着古铭。
“我什么时候缺过你吃喝,怎么养出了你这么小家子气的?”
钟钊没有转过身。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
“你进去吧。”
古铭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他不知道隔壁房间的灯也亮着。
二十五岁那年,古铭拿到了B城大学药学院的博士学位,钟钊来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染过了,黑得不自然。她站在礼堂的角落里,没有去前排,也没有和别的家长寒暄。古铭上台领证书的时候,她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再拿出来。
B城大学的老师看着钟钊好像在敬畏。不知道是不是古铭的错觉。
毕业典礼结束了。古铭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走吧。”
钟钊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礼堂,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六月的B城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你工作了,我就不用给你打钱了。”钟钊说。
“嗯。”
“你自己留着,我不稀罕。”
“嗯。”
“你爸如果再找你,我不会给他。”
钟钊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钟钊停下脚步。
“我走了。”
古铭看着她。“你开车来的?”
“打车。”
“我送你。”
钟钊摇了摇头。“不用。你回去吧。”
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她看着古铭。
“古铭。你以后,别学我。”
古铭看着她。“学你什么?”
“从///政”
钟钊深深看了古铭一眼,她摇上车窗,出租车驶出了校门,汇入车流。古铭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越走越远。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转过身,走回了校园。
这是古铭第一次知道钟钊的职业。
那一年,钟钊五十三岁。她的头发又白了,她没有再染。她一个人住在B城大学附近那间公寓里,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茶几上堆着文件,窗台上那盆绿萝换成了薄荷。她不再出差了,不再深夜不归了。她每天按时回家,煮一碗面,一个人吃,吃完洗碗,洗完坐在阳台上抽烟。她抽了很多年,戒不掉。
古铭很少回去。两个人的对话永远不超过三分钟。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默契吧。
古铭的大学生活,和高中没什么区别。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他不参加社团,不参加聚会,不参加任何需要说话的活动。室友们不会觉得他怪。因为能上B城大学的各个都沾点疯。
大一上学期,他的成绩排在全系第三。不是第一。他看着成绩单上的“第三”,想起高二那年期中考试的“第三”。不一样。那时候的“第三”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开始拼命往前跑。现在的“第三”什么都不是。他甚至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旁边的同学邹穆凑过来,看了一眼。
“古铭,你第三?”
“嗯。”
“你怎么这么木讷?不该开个香槟庆祝一下吗?”邹穆摆了一个手势。
“没有啊...没必要吧。这没有什么必要。”
邹穆看着他紧紧锁着眉头,他轻轻晃了晃古铭。“你这个人没疯吧。”
古铭没有理他,翻开有机化学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他早就预习过了,但他不想和邹穆这个看起来很傻的同学说话。
大一下学期,他开始去实验室。不是老师安排的,是他自己找去的。药学院有一栋实验楼,晚上不关门。他带着学生证和一本实验教材,混进去,找一个没人的实验室,做实验。最开始他只会做一些基础的萃取、蒸馏、重结晶。
他的手很稳,移液枪的枪头对准试管口,一滴不漏。隔壁实验室的博士生出来抽烟,看到他,愣了一下。也没有多说话就走了。但,那个眼神就够了。那是一个人完全不解的眼神。
古铭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离心机嗡嗡地转。他站在那里,看着试管里的液体从浑浊变澄清,从澄清变浑浊。他喜欢这个过程。因为可控。你知道加什么进去,就会得到什么结果。你知道温度调到多少,反应需要多长时间。你知道成功是什么样子,失败是什么样子。
不像人。你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TA又会怎么对你。你不知道你拼命跑,能不能跑到想去的地方。你不知道。实验室不一样。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是知道的。古铭喜欢实验室。
再然后,邹穆开始跟着去,好在他不会印象古铭做实验。古铭也不会赶他。就把对方当做空气。
大二那年,他选了光杉教授的课。光杉教授在B城大学的一个特殊机构工作,偶尔在药学院开一门选修课,叫“药物与社会的交叉议题”。课很冷门,选的人少,大教室里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古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光杉走进教室,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翻开,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废话,没有笑话,没有互动。他讲完了,合上讲义,拿起包,走了。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台下一眼。
下课了。古铭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他转过身,走回教室。光杉教授的讲义还放在讲台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翻了一下。讲义上空白的。原来他不用讲义。他什么都记住了。古铭把讲义放回去,走出教室,下了楼。邹穆在楼下等他。
“我靠,古铭。你真是个天才。这个光杉教授性格古怪的要死,课题内容也这么无聊。你还选他的课?”
“其实。还好。”
“古铭,你就不能再多说一句话吗?”
古铭大方的笑了“我想不能。”
他突然觉得学校,也可以是快乐的。
大二下学期,古铭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有人说话。钟毓的声音,古文彬的声音,钟钊的声音。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他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书。书上的字他看得进去,脑子里的声音就没了。他看书看到凌晨三点,困了,倒在床上就睡了。
第二天六点半起床,去上课。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邹穆围了上来问古铭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我不信。”邹穆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其实古铭真的没有生病。他只是不想睡。
然后,邹穆带着感冒药回来了。塞给了古铭。什么都没说。古铭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七月中旬,B城热得像蒸笼。古铭考完最后一门,把笔扔进书包里,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着红灯。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陌生号码,B城的座机。他接起来。
“古铭同学吗?我是B城大学药学院教务办公室。你上学期的成绩有误,我们已经更正了。你现在是系里第一。新的成绩单会在下周寄给你。”
古铭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听着电话那头挂断的嘟嘟声。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四十七秒”。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邹穆。邹穆在短信里连发了好几个烟花。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没有风,闷热。他走得很快。他在想事情。想系里第一。想钟毓。想钟毓的死因。他不想了。他加快了脚步,走回学校,走进宿,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高兴。除了考上B城大学,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暑假开始了。室友们都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当然还有死皮赖脸来他们宿舍的邹穆。古铭他不想回家。他在宿舍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去实验室做实验,做到深夜。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有邹穆一个,但是也很安静。邹穆不打扰他。他喜欢这样。
那天晚上,他做完实验,走出实验楼。已经快十一点了。邹穆去找他的导师“辩论”了。
校园里人很少,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宿舍走。先经过图书馆,再经过食堂,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他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对面冲过来。速度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车灯刺眼,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黑色的、瘦长的十字架。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最后听到的是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听到了自己的头撞在柏油路上的声音。闷的,像西瓜摔碎了。他听到了周围有人在喊,有脚步声朝他跑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刺眼。他想眨眼,眼皮动不了。他想动,身体动不了。他的右手还放在身体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他想握拳,手指不听他的话了。他感觉不到他的手指了。
他感觉不到他的胳膊了。他感觉不到他的腿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脑子还在转。他知道自己躺在地上,他知道有人在喊“叫救护车”,他知道有人在哭。不是他在哭,是旁边的路人在哭。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往很深很深的井里扔石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听不到了。
他闭上眼。
邹穆从后面冲了上来。他惊慌看了古铭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我c,你们一群傻子。站在这里不知道打120啊!救护车能被你喊过来?还有司机呢?摁住他别让他跑了!”
古铭觉得自己的心落了地。
救护车来了。担架,针头,输液管,氧气面罩。有人喊“血压掉了”,有人喊“心率四十”。他听到了,但他不想管了。他想睡。他很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手术做了七个小时。脾脏破裂,摘了。左腿胫骨骨折,打了钢钉。三根肋骨骨折,一根插进了肺里,做了胸腔闭式引流。颅骨没有骨折,但有脑震荡。他在ICU里躺了五天。
第五天,他睁开了眼。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他盯着那片白色,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想转头,脖子动不了。他想起被车撞了。想起那个白色的车灯,想起自己飞起来了,想起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想起来了。
ICU不让进家属。钟钊站在玻璃窗外,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他。她的头发白了。她站在窗外,没有哭。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肃穆,庄重。
古铭看着她。他动不了,说不出来话。他看着钟钊站在玻璃窗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你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钟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古铭在ICU里又躺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钟钊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粥。白粥,装在保温桶里,还是热的。她打开保温桶,把粥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能吃吗?”
古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指还能动。他试着握了一下,握住了。他点了点头。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是热的,大米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疼。他不知道为什么喉咙会疼。也许是因为气管插管,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钟钊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粥。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她又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接电话。她的声音很小,古铭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听到了几个词——“人抓到了”“司机”“赌债”“不想活了”。他把碗放下,闭上眼睛。不想活了。所以拉一个人垫背。那个人是他。
钟钊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肇事司机抓到了。欠了赌债,还不起了。想死,不敢一个人死。他看你一个人过马路,就——”
古铭睁开眼睛。“撞了我。”
钟钊没有说话。
古铭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盯着那片白色,盯了很久。
“钟钊。”
“嗯。”
“我的腿,还能走路吗?”
钟钊低下头,看着被子下面他左腿的位置。被子盖着,看不到钢钉,看不到石膏,看不到伤口。
“能。医生说好好复健,不影响走路。”
古铭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他不想说话了。
在医院住了三周,他出院了。不是好了,是住不起了。钟钊说钱的事不用你管,他说不用你管。他拄着拐杖,一个人走出住院部,打了车,回了宿舍。宿舍里没有人。室友们还在暑假,没回来。他爬上床,躺下来。左腿不能动,他用右腿撑着,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上去。躺好了,他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邹穆这三天没有来看过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我要休学一年。身体原因。病历我稍后发您。”
辅导员很快回了电话,问他情况,他说没事,休息一年就好了。辅导员说好,那你好好养伤。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休学手续是钟钊帮他办的。她把盖了章的文件放在他桌上,站了一会儿。
“你回我那儿住。你一个人在这儿,谁照顾你?”
古铭看着她。“我不要人照顾。”
钟钊看着他,看了几秒。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古铭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钟钊从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了,驶出校门。他看着她走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他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床沿上。他看着那根拐杖,看了一会儿。金属的,银白色的,反着光。他把手放在拐杖上,摸了摸。凉的,滑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腿上打着石膏,白色的,上面有同学签的名字和画的涂鸦。他认不出那些名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些涂鸦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条腿。
这张来啦!邹穆和古铭只是兄弟关系。至少古铭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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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四章 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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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大家观看此文。但是最近这几章可能要更新的慢一些。大家见谅。然后在全文完结后,会大幅度修文。让人物和故事逻辑,时间线更合理(毕竟是短期打出来的文章) 改文章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