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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断崖山 “三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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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断崖山
老君山在皋汇和青溪的交界处,说是一座山,其实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最高的那个山头也不到六百米,山上种满了速生桉,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树底下光秃秃的,什么草也长不出来,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
温光远和方进把车停在山脚下,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往上走。方进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打草。温光远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水、手电筒、卷尺、证物袋。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人踩出来的小径。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在衣服上,沙沙地响。
方进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温光远。温光远的额头上全是汗,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
“还有多远?”温光远问。
“快了。翻过这个坡就能看到厂房的屋顶。”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坡比之前陡了,路面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方进把手里的棍子递给温光远,自己走在前面试路。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朝下面喊了一声。
“到了。”
厂房建在山脊上的一块平地上,三面是山,一面是悬崖。红砖砌的墙,铁皮屋顶,大块的铁皮已经锈穿了,露出大大小小的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铁门关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挂在门鼻上,锈死了。
方进绕到侧面,踩着碎石翻过低矮的围墙,从一扇没了玻璃的窗户翻了进去。过了片刻,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惨叫。
温光远走进去,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厂房很大,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靠墙的地方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最里面有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帘是一条发黄的旧床单。
方进掀开床单走进去,温光远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温光远拿起那本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常见药用植物栽培手册》。书被翻得很旧了,书页卷了边,有些页角被折过,有些段落被荧光笔划过。
他把书放进证物袋里。方进蹲在折叠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沓信纸。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了。方进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很多次写的。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在这里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温光远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天气、植物的生长情况。气温、湿度、光照时长、浇水的次数、施肥的种类和用量。像一本实验记录,工整、详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变量。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字迹变了,不再是数据和表格,变成了一段一段的文字。
“第七十八天。小桂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隔着窗户看到她站在阳光下,比上次见面瘦了。”
“第一百二十天。小桂带了一袋橘子。她说是在路边买的,不甜。我吃了两个。她说我种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我说有用。她没有再问。”
“第二百天。小桂说她想走了。走到哪里去,她没有说。我知道她说的‘走’是什么意思。我留不住她。这个世界上没有能留住她的地方。”
“第三百天。小桂没有来。我在门口站了一天。”
方进站起来,凑过来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没有说话。
温光远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证物袋里。他走到床头,把被子掀开。床单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证件照,一寸大小。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没有化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被拍照的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1999年。小桂。”
温光远把照片放进口袋里,不是放进证物袋,是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方进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在厂房里又搜了一遍。木箱里装的是空的营养钵,铁桶里残留着干涸的化学肥料。墙角有一把生锈的锄头、一把缺了口的铲子、一卷用了一半的塑料薄膜。
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农家院子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它们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断崖山顶这座废弃了二十年的厂房里,每一件都变成了证据。
方进从一个铁桶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包种子。包装袋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产地和生产日期。他把袋子递给温光远,温光远接过来对着光看。
“曼陀罗。乌羽玉。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
把种子装进证物袋。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温光远走出去,走到厂房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反着光的东西。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指着墙角的一个注射器。注射器是玻璃的,针头还在,管壁里残留着一点黑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
温光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方进,来取证。”
两个人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方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温队,你说这个案子,到底算邪教案还是投毒案?”
温光远把双肩包背好,拉了拉肩带。
“都算。”
“那最后定性的什么?”
“定性的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
方进没再问了。他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碾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碎石路在下坡的时候更滑。温光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方进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温队,你回去跟古老师说一下,他那张照片的光影分析帮了大忙。”
温光远没有回答。
到了山脚下,方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温光远坐在副驾驶,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方进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温队,你说刘某某还在这里吗?”
“不在了。东西都没带走,被子叠好了,书放在枕头上。他走的时候不像是逃跑,像是出门办点事,办完就回来。但他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
温光远看着窗外。“去找小桂了。”
车子拐进主路,速度提起来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速生桉一排一排地闪过,像无数根灰色的柱子。温光远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没有拿出来。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快黑了。方进去了办公室放东西,温光远上了四楼。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古铭侧身让他进去。
操作台上摆着几排试管,离心机在转,发出嗡嗡的低响。古铭走回去在操作台前坐下,把那支移液枪架在架子上,转过转椅看着温光远。
温光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操作台上。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没有化妆,嘴角微微上扬。又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1999年。小桂。”
“在老君山的厂房里找到的。刘某某的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关于‘小桂’的事。他在这里种了三年植物,她也来了三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地方。”
古铭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个人不能做毒理分析。毛发都不剩了。”
温光远把照片收回来。
“我没有让你分析她。”
古铭看着他,等了几秒。
“那你来干什么?”
温光远把照片放回口袋,在操作台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试管架和一台正在运转的离心机。机器的嗡嗡声占满了整个房间。
“你的光影分析找到了断崖山。我要当面跟你说一声。”
古铭垂下眼,拿起那支移液枪,又放下了。
“不用当面。发消息就行。”
“发消息不够。”
古铭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操作台上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很亮,眼底的青色更明显了。
“你几天没睡了?”古铭问。
“跟案子没关系。”
“跟案子有关系。你的判断力会下降。上次你在石门村问那个老人‘陈老师’的时候,就差一点错过了。”
温光远没有反驳。
古铭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上了。他没有倒水,站在那里背对着温光远。
“刘某某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他写了三年。一开始是实验记录,后来变成了日记。他在等林桂芝。”
“林桂芝知道他在断崖山。”
“知道。她去过。”
古铭转过身来,保温杯还拿在手里。
“那你现在查到了什么?刘某某和断崖山的关系,林桂芝和断崖山的关系。这两个关系你都查到了。剩下的是什么?”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实验室的窗户对着市局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的警灯在夜色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剩下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刘某某要选断崖山?为什么林桂芝要去找他?为什么赵某渊死了之后,他还要留在省城?他到底在等什么?”
古铭把保温杯放在操作台上,重新坐下来。
“你的这些‘为什么’,我回答不了。我只是个药师。”
“我知道。”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离心机停了,嗡嗡声消失了,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声控灯熄灭时发出的咔哒声。
“那张全景照片,你是不是还有没说的?”温光远问。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
“刘某某拍那张照片的时候,院子里不只是他一个人。有一株乌羽玉被踩断了,断口是新鲜的,不是自然断裂。有人在那一天进了院子,踩到了那株植物。刘某某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温光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照片。
“你怎么知道?”
“折断的痕迹在照片边缘。我放大了。”
古铭把平板电脑划开,调出那张照片的局部递过来。屏幕上一株乌羽玉的茎从中间折断了,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在放大后的画面里,能看到地上还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温光远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
“是林桂芝。”
“有可能。”
“她去找他,踩断了他的植物。他没有在意这件事,拍下了那张照片。因为她在那里。”
古铭把平板电脑收回去,关了屏幕。
“刘某某留在茶馆的信封里,那沓照片一共有四十七张。我一张一张看过了。大部分是石门村的植物。只有这一张,拍的是断崖山。他拍这张照片不不是为了记录植物,是为了记录那天。那天林桂芝站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温光远站着,古铭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试管架和一台已经停了的离心机。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脚印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古铭低下头,把移液枪从架子上取下来,套上一个新的枪头。
“因为我不能确定。脚印太模糊了,可能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我今天把照片做了灰度分析,确认了那确实是一个脚印。然后你来了。”
温光远看着他。
“古铭,你在等我先开口。”
古铭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
“我不是在等你先开口。我是在等自己能确定。不确定的事,我不说。”
温光远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放在操作台上。
“这张照片,你留着。也许你能从里面再找到什么。”
古铭看着那张照片,没有拿。
“这是你的证物。”
“我留了副本。”
古铭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1999年。小桂。”他把照片放在操作台的角落里,用一本书压住。
“今天我有约了,就不回家了。你也不用去了,因为你没有钥匙。”
“好。”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离心机的盖子还是热的,里面的试管已经停了很久了。
温光远再次说话时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他今天晚上具体要去哪,因为问了大概也没有什么用。
“古铭。那本笔记本里写了三年,‘小桂’这两个字至少出现了几十遍。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只写了她。”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让警察知道,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温光远拿起那张被他压住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我走了。”
古铭坐在操作台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好”。温光远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古铭的声音。
“明天的行动很重要,今天晚上你不要熬夜。”
温光远站在走廊里没有回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答应了一句
“好”
他走了。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实验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下了楼回到办公室,方进不在,小陈也不在。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白板上的字和线条在灯下白花花的。
温光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双肩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装有种子的证物袋、笔记本、信纸、那本书、那几个营养钵。他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像在摆一副牌。这些牌他能出哪一张,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黑透了。皋汇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三楼看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温光远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翻开刘某某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在这里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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