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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写诗 三天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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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顾寻再次站在了图书馆地下三层。
这三天里,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读完了周南留下的所有攻略笔记。上官婉儿那一站的内容让她印象最深——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复杂。战场是纯粹的,敌我分明、生死一线,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反应。但皇宫不一样。皇宫里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无数张脸,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可能在下一刻变成刀。
第二,她去了一趟学校的戏剧社,借了一套侍女的服装。2147年的戏剧社和古代的不太一样——他们演的戏大多是全息交互式的,观众可以参与剧情走向。但服装还是真的。顾寻借的那套是根据唐代宫廷侍女服饰复原的,布料、纹样、裁剪方式都经过了严格的历史考证,穿上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脸和这身衣服不太搭——她的脸太现代了,太有“主见”了,不像一个应该低头走路、端茶倒水的人。
但周南说得对:最不起眼的那种,端茶倒水的那种。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侍女。
顾寻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手心的印记。
这一次坠落,她有了心理准备。
她知道会看到尸骨。她知道会看到那些试图拯救别人却把自己送进时间缝隙的人。她知道会看到沈知微、陆时年,以及更多她没有来得及记住名字的拾光者。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她会看到一具她认识的尸骨。
黑暗在她脚下裂开,她坠落。
速度比之前更快,通道比之前更窄。也许是唐代比商代更“近”——时间的距离更短,所以通道也更逼仄。顾寻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根狭窄的管道里滑行,周围的黑暗压迫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尸骨从她身边掠过。比前两次少一些,但还是有。她认出了其中一具的衣服——和她在资料里看到的周南的照片上的衣服很像。但不是周南。周南回来了,后来才死的。这是另一个人。
顾寻来不及细看。
黑暗退去。
她落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不是现代的走廊。是唐代的——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唐代建筑,但印记告诉她这就是。走廊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头顶是木质横梁,梁上绘着斑驳的彩画。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廊柱之间摇曳。
顾寻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那套借来的侍女服装。手腕上戴着陈教授给她的护腕。手心里的印记隐隐发热,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她开始走。
走廊很长,弯弯曲曲,像一条蛇。她经过了一扇又一扇门,有的门紧闭着,有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里,她看到了其他侍女的影子——她们端着盘子、捧着水盆、抱着衣物,像一群无声的鱼,在宫殿的走廊里穿行。
没有人注意到她。
印记在起作用。它让周围的活人对她“视而不见”——不是隐身,而是一种更高级的伪装:她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多看她一眼。就像你在街上走路的时候不会去注意每一个路人的脸一样,那些唐代的侍女和宦官也不会注意她。
顾寻继续走。
她要找的人,住在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
上官婉儿。
不是后来的那个“巾帼宰相”——那个掌管宫中诰命、参与朝政决策、被称为“内舍人”的上官婉儿。她要找的,是这个女人更早的版本。那个被罚入宫为奴、在掖庭里长大的小女孩。
周南的攻略里写得很清楚:
“如果你想去见证上官婉儿,不要去她辉煌的时候。去她最黑暗的时候。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候,你才能看到一个人真正是谁。”
顾寻找到了那间屋子。
不是宫殿。是一间逼仄的、阴暗的、只有一扇小窗的房间。在唐代皇宫的深处,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身份最低微的宫人。墙壁是粗糙的夯土,地面是踩实了的黄泥,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被褥和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
房间里有一个小女孩。
顾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她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块泥地,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她正在地上写字。
顾寻看不清她在写什么。光线太暗了。但她能看到那个小女孩的姿势——弓着背,缩着肩,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团,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但她写字的手很稳。树枝在泥地上划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个已经写了一辈子字的老学究。
顾寻忽然想起了周南笔记里的那句话:
“她的眼睛里有恨。但她的诗里没有。”
她看着这个小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恨”的痕迹。但她看不到。小女孩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强迫性的空白。那种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可以让别人看到我的情绪”的人,才会有的空白。
顾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知道这种空白。
因为她自己也有。
不是被罚入宫为奴的那种空白,而是另一种——在2147年,一个女人如果想在学术圈里被认真对待,她必须学会不表现得太情绪化、不太愤怒、不太激动、太“女人”。你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和一堆数据、论证、脚注。
这不一样。她知道这完全不一样。她的处境和上官婉儿的处境之间,隔着一千多年和无数个社会变革。但她还是在那张空白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我不能让人看到我在想什么”的警觉。
那种“我必须比所有人好两倍才能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自知。
那种“我恨这一切,但我不允许自己恨,因为恨会毁了我”的分裂。
小女孩写完了。
她放下树枝,退后两步,看着泥地上的字。
顾寻终于看清了她写的是什么——
一首诗。五言。顾寻来不及读完所有句子,因为小女孩蹲下来,用手掌把泥地上的字全部抹平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天真烂漫的那种亮,是一种经过了某种淬炼之后的亮——像是一把刀,刚刚被打磨完毕,还没有出鞘,但刃上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她和顾寻“对视”了。
和妇好那次一样,不是真正的对视。小女孩不可能看到门口站着的这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人。但顾寻就是觉得她在看自己。
小女孩的嘴角没有动。
她的表情还是空白的。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恨。
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
好奇。
她在好奇: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会来看她。
顾寻无声地说:有的。
小女孩低下了头。
她重新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了下一首诗。
顾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没有去拥抱那个小女孩,没有告诉她你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官之一,没有告诉她你的诗会流传千年。她只是站在那里,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因为她知道,这个八岁的上官婉儿不需要拯救。
她只需要有人知道——在她成为“巾帼宰相”之前,在她写出那些被收录进《全唐诗》的诗句之前,在她从掖庭一步一步走到朝堂之前——
她曾经是一个蹲在泥地上写诗的小女孩。
她的世界里没有纸,没有笔,只有一根树枝和一块泥地。
但她写了。
顾寻按住了手心的印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还在写,背对着她,肩膀还是缩着的,但握着树枝的手还是那么稳。
顾寻在黑暗中坠落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子。
是一小截树枝。
和那个小女孩在泥地上写诗用的那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