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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祝学军 顾寻从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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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落在了一间办公室里。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只书架。桌上摊着厚厚的稿纸,写满了公式和数字。字迹很小,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蚂蚁。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毯子,枕头是一摞学术期刊叠起来的。桌上有一杯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里的水草。
这是1960年代的中国,某核物理研究所。王承书,中国核物理学家,铀同位素分离专家,为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提供了关键的核心技术。她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绝密的,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从国际物理学界消失了。她没有消失。她只是隐入了戈壁滩的风沙里,隐入了原子弹爆炸时那片比太阳还亮的光里。
顾寻站在门口,看着王承书坐在书桌前,低头算东西。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她把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不时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它们又不时掉下来。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没有去推。她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看着稿纸,目光像一把刀,把那些公式和数字一个一个地剖开。
王承书。她在1961年接到了钱三强的邀请,请他参与中国原子弹的研制工作。她没有犹豫,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消失了。从国际物理学界的名单上消失了,从她熟悉的实验室消失了,从她亲爱的老师、同学、朋友面前消失了。她去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在那里用一种没有人知道的算法,算出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所需要的铀同位素分离数据。
她在戈壁滩上待了多久?没有人记得。她自己也不记得了。戈壁滩上没有日历,没有钟表,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风沙、只有公式、只有那台嗡嗡作响的手摇计算机。她每天从早上坐到深夜,手指在计算器的按键上磨出了血,血滴在稿纸上,她用手背擦掉,继续算。擦不掉的,就留在纸上,和那些数字和公式一起,变成了那摞厚厚的手稿的一部分。
顾寻从她的书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稿纸,不是笔,不是计算器。是一块手帕。白色的,棉布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角。手帕的一角绣着两个字——“承书”。那是她自己的名字。母亲在她离家的时候塞给她的。“出门在外,擦擦汗。”她从来没有用过。不是不需要擦汗,是不舍得用。她怕把这块手帕弄脏了,怕把上面的字洗掉了,怕有一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顾寻把它放进口袋。
她看着王承书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被风沙吹弯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她不知道顾寻存在。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不是那些需要她数据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那个人不需要她的数据,那个人只需要她。
顾寻按住胸口。
顾寻从王承书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到2147年。她直接走进了下一片黑暗。这一次,黑暗是银色的——不是月光的银,是导弹弹体的银,那种在阳光下会反射出刺眼的光、但在黑暗中却沉默如铁的银。
她落在了一个试验场。很大的沙漠,戈壁滩,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疼。远处有一座发射架,架子上竖着一枚导弹,银色的,在阳光下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针。导弹的旁边站着一群人,穿着军装和白色实验服,有的在看数据,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对着对讲机说话。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挽到了手肘。她的脸被风沙吹得很粗糙,嘴唇干裂,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是长期在野外工作、被紫外线和干燥的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祝学军。中国导弹专家,钱学森弹道的继承者与突破者。她研发的导弹,可以在大气层边缘打水漂,让敌人的防御系统无法预测它的轨迹。这项技术,钱学森在1940年代提出过理论,但没有人做出来。祝学军做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导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它的外形,是在看它的灵魂。她知道这枚导弹会飞到哪里去,会在空中画出一个什么样的弧线,会以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姿态击中目标。这些不是数据,是她脑子里的画面。导弹还没有飞,她已经飞过了。
顾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祝学军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你知道钱学森弹道是什么吗?”她没有等顾寻回答。“是一个弧线。不是直的,不是弯的,是打水漂的。你往水面上扔一片瓦片,它会跳,跳,跳,然后沉下去。导弹也一样。它在大气层的边缘跳,跳,跳,然后落下去。你算不准它会跳几次,跳多高,跳多远。你算不准,所以防不住。”
她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鱼尾纹。
顾寻从她身旁的地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导弹的碎片,是一截断了的电线。很短,铜芯露在外面,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氧化层。这根电线曾经连接着导弹的某个部件,在测试的时候断了,祝学军把它换了下来,扔在地上,被顾寻捡了起来。
她把它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