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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黄令仪 陈教授翻开 ...

  •   陈教授翻开笔记本,指着那个已经被她画了圈的名字。
      “黄令仪。”
      顾寻的印记热了一下。不是刺痛的热,是一种温暖的热——像冬天的火炉,像夏天的树荫,像一个你很久没见的人,在人群中看到你,朝你笑了一下。黄令仪不是古人。她是现代人——2023年去世的,中国芯片之母。她研发的芯片用在了中国的北斗卫星上,用在了嫦娥探月工程上,用在了歼-20战斗机上。她的名字在业内无人不知,但出了这个圈子,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车。她住在实验室旁边的宿舍里,吃食堂,穿实验室的白大褂,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下班。她把一生都给了芯片,芯片给了中国,中国给了世界。世界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她做的芯片能不能在太空里正常工作。她在乎的是,中国的卫星能不能在轨道上多待几年。她在乎的是,她死了之后,那些芯片还在。
      顾寻按住了印记。
      这一次,黑暗是硅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灰,是硅——单晶硅,被切割成薄片,抛光成镜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那些电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色的光,像一座城市的夜景,从高空俯瞰,万家灯火,车水马龙。顾寻走进那片蓝色的光,像走进一座正在运行的城市。
      2010年代,中国,某研究所。深夜。
      顾寻落地的时候,在一栋灰色的楼里。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灯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一个孤独的节拍器。她经过一扇又一扇门,门上的标牌写着不同的名字:物理所、材料所、器件所、设计所……她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扇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灯管的白光,是台灯的暖黄色的光。那种光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的一根蜡烛。
      她推开门。
      屋子里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堆满了设备和资料。靠墙是一排实验台,台面上摆着各种仪器——探针台、显微镜、示波器、电源。仪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红红绿绿的光,像很多只眼睛。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毯子,枕头是一摞学术期刊叠起来的,最上面那本翻开着一半,像是有人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后又接着看,没有折页,没有划线,没有做任何标记。书架上的书按照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规则排列着——不是按字母,不是按学科,是按“还需要再看一遍”和“不用再看了”。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不是雪白的白,是一种泛着淡黄色的、被岁月和化学试剂熏染过的白。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不是那种“保养得不好”的皱纹,而是一种被长期伏案工作、长期睡眠不足、长期用眼过度压榨出来的皱纹。她的手指很粗,指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有些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深色污渍——化学试剂的残留。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跋涉之后的、看到了驿站的灯火的亮。
      黄令仪。中国芯片之母。
      她正在看一张图纸。不是用电脑看,是用放大镜看。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书桌,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那些线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用放大镜一格一格地检查,像农民在田里检查每一株秧苗,像织布的女人在检查每一根线。她知道任何一个细小的错误都会导致整颗芯片报废,所以她检查得很慢,很仔细。一毫米一毫米地看,像在阅读一本书的每一个字。
      顾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检查电路。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她不是在“做事”,她是在“进入”——进入芯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没有生老病死。只有电路。电流在那些细如发丝的线里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她知道电流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会遇到什么阻力,会产生什么热量。她在脑子里运行着整个芯片,像上帝在运行一个世界。她不需要上帝。她自己就是。
      凌晨三点。她放下了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人,在卸下担子的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疼了很久。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休息。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数数。不是数字,是代码。她脑子里还在跑程序,即使眼睛闭上了,程序还在跑。它不会停。它在她醒着的时候跑,在她睡着的时候跑,在她吃饭的时候跑,在她骑车上下班的路上跑。程序是她的一部分,她是程序的一部分。她已经分不清是她在写程序,还是程序在写她。
      凌晨四点。她睁开了眼睛。没有伸懒腰,没有站起来活动,没有去倒一杯水。她只是拿起放大镜,继续检查电路。从刚才停下的地方开始,一毫米一毫米地继续。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图纸上。电路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像一条被照亮的河流。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只是一眼。然后她继续检查。她没有注意到天亮了。在实验室里,天亮和天黑没有区别。对她来说,只有“芯片好了”和“芯片还没好”的区别。芯片还没好。所以她继续。
      顾寻从她的书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芯片,不是图纸,不是放大镜。是一支笔。很旧,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塑料。笔帽不见了,笔尖有些歪,写出来的字会有一种独特的、倾斜的、像风中的树的笔画。黄令仪用这支笔写了多少字?不知道。她用它记数据、算公式、写论文、写信、写便条、写购物清单。她用它写了无数个字,写了无数个日夜。这支笔记得她手的温度。不是一天的温度,是几十年的温度。几十年的温度被一层一层地覆盖在笔杆上,像树皮包裹着树干。树皮很厚,很硬,但你知道它下面有树。树还活着。
      顾寻把它放进口袋。
      和所有信物在一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黄令仪。她还坐在书桌前,用放大镜检查电路。她的背影很小,很瘦,被台灯的光照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正在思考的影子。影子不说话。但影子在告诉她:我在这里。在实验室里,在书桌前,在图纸前,在芯片前。我在这里做芯片。做完了,它会被送上太空。它会在太空里看着我。我会在地面上看着它。
      它在上面,我在下面。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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