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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食 后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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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很少再想起任唯一。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把我推到一间格子间里,推到一台电脑前,推到路灯和外卖的循环里。医院的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他有时候盯着那面墙发呆,觉得自己的影子也在对面,也在发呆。
那天是周六。我去超市买牙膏,路过一家咖啡馆,落地窗很大,擦得很亮。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停下来——不是认出了谁,是那个姿势。一个女人侧着脸,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耳廓的弧线。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手搁在桌上,手指扣着杯柄。他们没说话,就是坐着,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碰了一下,没分开。
我站在窗外,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带子勒着手指,有点疼。那是她。她比中学时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柔和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卧蚕。蒋星在笑,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像是那个笑是好不容易才从什么地方打捞上来的。唯一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指缝间蹭了一下,蹭得很轻,像在试水温。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塑料袋里的可乐被太阳晒得温了,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塑料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白色的,沾了灰,鞋带松了一根。没有系。
回到家,我把牙膏扔在洗手台上,塑料袋搁在厨房地上。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苍蝇。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裂痕。
闭上眼睛,她的侧脸就从眼皮底下浮上来,不是浮上来,是撞上来的。咖啡馆里的光打在她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白得让我想起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凉丝丝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的手指动动,想象那层水汽被我用拇指擦掉,擦掉之后底下的皮肤是温的,软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转过头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呼吸,很轻的呼吸,打在脸上,痒痒的,从脸颊一直痒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痒到后脑勺,然后顺着脊柱往下,往下,一直往下,像一条蛇,冰凉地、缓慢地滑进腰窝。
我想起她的手。不是今天在咖啡馆里看见的那只手,是更早的,中学时候的,她递给我一支笔,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但我记得那半秒里,指腹上感觉到的东西——凉的,光滑的,指甲的边缘是圆的,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像一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现在想那只手放在别的地方,放在胸口,慢慢往下滑,指甲轻轻刮过皮肤,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红的,细细的,像猫抓过的印子。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T恤按了一下,心跳在手底下咚咚地跳,像有人在敲门。
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布料的形状让我觉得恶心,又觉得痛快。恶心是因为知道这叫什么,痛快是因为不想再装了。我想起客厅木椅底下不知谁丢的的那本杂志,想起那些粘在一起的页面,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手指在颧骨上停了一下,指尖感觉到皮肤底下血液在突突地跳。
想把她压在咖啡馆的那张桌子上。玻璃的,凉的,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会起一层鸡皮疙瘩。手会从她的腰摸上去,摸到肋骨,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她会喘一下,嘴唇张开,露出一小截舌尖,粉色的,湿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老鼠。他会低下头去咬那截舌尖,不是吻,是咬,咬出血来,血的腥味混着她嘴里的咖啡味,苦的,甜的,铁的。她的手会抓住我的头发,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头皮,疼的,但我要的就是那种疼。
我突然睁开眼。
窗帘的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我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胸口上,心跳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布料还是绷着的,像一个烫的、活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看着它,是所有那些把劣根性像遗产一样往下传的共有的东西。它长在他身上,但它不是他的。
我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攥成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不重,但骨头疼了一下。那种疼是好的,干净的,是自己选的。不像别的那些东西,那些我从来没选过,却从一出生就长在血里、长在骨头里、长在每一个见不得人的念头里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嗒,嗒,嗒。镜子里那个人眼眶发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觉得那双眼睛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我不想认识的人。
关掉水龙头,我把脸埋进毛巾里,闷了很久,骂了自己一句,但那念头没有走,它蹲在某个角落里,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食的猫。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砚明发来的消息,说下周回家吃饭。我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把我的脸照得惨白,白得像一张纸,上面什么也没写。
窗帘的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我手心上,把那团乱麻照亮了一小块。我把手握起来,攥成拳头,把那点光攥在了手心里。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深夜十一点,我靠在床头,手机的光打在脸上。通讯录里翻了三遍,才找到那个名字——是蒋星之前提过的,一个当心理咨询师的亲戚,好像是什么表姐。我不太确定。
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姐,我想问一下,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从灯口往边上洇,像一朵开败的花。楼上的水管在响,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吞咽什么。
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
“重度抑郁。有自毁倾向。一直在吃药,但效果不好。”
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什么叫自毁倾向。什么叫效果不好。我想起他的样子——瘦,话少,走路很轻。一直以为那就是性格。原来不是。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很尖,像被踩到了尾巴。然后就没声了。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月光从那个角里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地板上,像一滩泼了的水。
我又发了一条:“会好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我等着,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出了汗,屏幕变得有些迟钝。过了很久,对方回了一句话,每个字之间都有句号:“我们都在尽力。”
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句号是圆的,小小的,像一个关上的门。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屏,没有再看。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很久以前那张照片。她在窗边,阳光只照了半边脸。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
手机黑下去,我的脸映在上面,看不清表情。只有两只眼睛,亮亮的,像两个问号,又像两个句号。
警方通报上写了句话——“死者生前长期患有重度抑郁症”。我没有再给那个表姐发消息,只是把那句话读了两遍,然后关掉了网页,像关掉一扇不需要再打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