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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怕 ...

  •   我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右手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今晚的菜。西红柿六个,用保鲜膜裹着,艳红艳红的;一盒鸡蛋,我晃了晃,没碎;一条鲈鱼,杀好的,肚子里塞了姜片。另一袋是给安安买的绘本,三本,其中最厚的那本封面上画着一只仰头看星星的小狐狸,鼻子尖上落了一粒光。

      安安最近学会了说完整的句子,昨天晚饭时他指着窗外的天说:“妈妈,星星不见了。”我告诉他星星白天也在,只是看不见。他不信,非要我指给他看。我说等晚上吧,晚上就有了。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入口处那一截黑了一长段,车开过去像穿过一条隧道。我走得很慢,高跟鞋踩着水泥地,声音被空旷的车库吃进去,变成很闷的回响。我的车停在B2层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车位离电梯远,便宜,蒋星生前租的,后来我续了三年。

      走到一半的时候,鞋跟卡进了排水沟的铁篦子缝隙。

      我弯下腰去拔,袋子搁在地上,塑料袋的提手勒红了手指。铁篦子生锈了,边缘翘起一片铁皮,我的鞋跟就卡在那条缝里。我拔了一下,没出来。又拔了一下,脚跟从鞋里滑出来,丝袜踩在水泥地上,凉。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引擎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的、从远处渐渐靠近的声音。是突然爆发的、像被人一脚踩到底的轰鸣,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SUV从拐角冲出来,大灯白花花地刺过来,光柱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后面的墙上,像一个来不及逃跑的鬼。

      我看见那两盏灯越来越近。

      那两秒里我什么都没想。我没有想安安,没有想蒋星,没有想任何应该在这个时刻涌上来的东西。我只是盯着那两盏灯,觉得它们真亮。亮得我眼睛发酸,亮得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蒋星在老宅的院子里给我指过一颗星,说那颗是天上最亮的。我问:“它叫什么?”,他说天狼星。

      车头离我不到半米的时候,我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我往后倒下去,屁股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脊椎撞到排水沟的边缘,一阵酸麻从尾椎蹿到后脑勺。鞋跟从铁篦子缝里脱出来,飞出去半米远,砸在地上弹了两下。膝盖磕在地面上,丝袜破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小腿往下淌。

      手里的袋子甩出去。西红柿滚了满地,红的,圆滚滚的,在车灯底下像一颗一颗的小心脏。那盒鸡蛋砸在墙上,黄的白的一滩。鲈鱼从袋子里滑出来,摔在地上,鳃还在动,一张一合的。

      那辆SUV从我身边擦过去,轮胎碾过一颗西红柿,噗的一声,汁水溅到我手背上。

      车头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引擎盖还在震,像一头跑累了还在喘气的野兽。尾灯是红的,映在墙上,把整面墙烧成一种暗锈的颜色。

      我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辆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看见周砚承的脸。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像骨头从肉里突出来。他的额头有汗,鬓角湿了一片,头发贴着脸,像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脸是铁青的,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的青色。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虹膜里映着车灯的白光,白得吓人。那里面有一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最后又发现浮木是断的、那种来不及收回去的绝望。

      他的嘴唇在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车库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引擎盖下面散热器嗡嗡的声响,安静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一面小鼓。

      但他嘴型我看清了。

      他在说对不起。他在说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你为什么没死。

      我知道最后那句他没说出来。但我看见了。在他眼睛里,在那一层绝望和恐惧底下,有一层更深的、刻进骨头里的恨——那种恨不像他爷爷和父亲那样,是对蒋星的恨。他的恨是对我一个人的。

      因为他全家。

      爷爷判了无期,八十一岁,这辈子出不来。父亲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是他亲自去领的尸体。叔叔也是死刑,一样。叔叔是他亲生父亲,就是他像恶鬼一样,保存了无数幼女的照片,视频,让我提着心过了那么久。这是周家藏了三十年的秘密,蒋星死后我在卷宗里翻到的。周砚承的母亲和周砚明的母亲,两个女人,两个被周家男人毁掉的女人,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我活下来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那一眼很长,长到我能数清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长到我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指甲掐进真皮套里,掐出月牙形的白印。

      然后他动了。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尖叫,车头猛地调转方向,朝出口的方向冲过去。后视镜撞到我的肩膀,我整个人被带倒,又摔了一次,手肘磕在地上,麻了半条胳膊。

      但我看见他的车牌号了。

      他叔叔的车。他叔叔的车牌,他叔叔死前过户给他的。

      后视镜里,他的脸缩成很小的一块,嘴唇还在动。这次我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你等着。

      然后车拐出了车库,尾灯的光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了。车库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那两盏坏掉的灯管还在闪,一闪,灭一下,一闪,灭一下。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我闻到了西红柿烂掉的味道,酸的,混着鸡蛋的腥气,还有轮胎的焦糊味,和一点点柴油的尾气。

      我的右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自己在抖,不受控制地。膝盖上那块破了的皮肉在发烫,血顺着小腿流到脚踝,温热的,痒的。
      我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人用刀抵着喉咙、刀偏了之后,身体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恶心和一点点荒谬的笑。我笑出来了。一声,很短,像打了个嗝。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弹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拿出手机,按了110。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在跟客服说退货。“您好,我要报警。有人开车撞我。”我说,“我认得他。他叫周砚承。车牌是……,一辆黑色的……从B2层出口往西边跑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血已经流到脚背了,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我低头看了看,那片血是暗红色的,和旁边碎掉的西红柿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它。

      警察来的很快。先是一辆巡逻车,然后是两辆警车,车灯红蓝交替地闪,把整面墙照成一种狰狞的颜色。一个年轻警察蹲下来扶我,另一个拿相机对着车辙印拍照。我被扶到墙边坐下,有人拿纱布按在我膝盖上,凉凉的。
      “还能走吗?”那个年轻警察问。

      我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脚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我的胳膊。

      “小心点。”
      到了医院,护士给我清创的时候,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我攥紧了床单。伤口不深,但面积大,膝盖上蹭掉了一大片皮,露着底下的肉,粉红的,像鱼肉的颜色。护士拿镊子把嵌在肉里的小石子夹出来,一颗一颗,扔进不锈钢盘子里,叮叮当当的。

      我看着那些小石子。灰色的,小的像芝麻,大的像米粒。它们刚才嵌在我的肉里,现在躺在盘子里,冷冰冰的。

      护士说:“你运气好。再偏半寸就伤到骨头了。”

      我没说话。

      律师来的时候,我伤口刚包好,裤腿放下来,遮住纱布。她穿着灰色的羊绒大衣,拎着那个我熟悉的文件袋,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她先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腰挺得很直。

      “周砚承已经被控制了。”她说,“警方在调取B2层全部监控。他的律师已经来了,在隔壁房间。”

      我嗯了一声。

      律师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利,那种做了二十年遗产纠纷案的女律师特有的、能从你脸上读出每一毫秒微表情的眼神。“你不用害怕。”她说,“地下车库的监控记录了一切。他车速那么快,没有人能说那是意外。”
      “我不害怕。”我说。

      她停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东西。“蒋星的信托基金,已经完成过户了。作为善意第三人,你的继承权没有任何法律瑕疵。”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指了指签字栏,“这里签一下就行。”

      我低头看了看。蒋星的名字印在受益人那一栏,旁边是他的私章,他惯用的那种——刻的是“星”字,笔画很瘦,像他写字的习惯。印章下面是日期,三年前,他死前三个月盖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握着万宝龙钢笔,在这份文件上签字的时候,我在隔壁卧室睡觉。他写完把它压在了那本建筑画册下面,第二天我翻画册的时候看见了,问这是什么,他说“稿费版权转让”。我没有多想。

      我签了字。

      律师把文件收回去,放回文件袋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唯一,”她说,她很少叫我名字,“你还好吗?”

      我看着窗外。医院的窗户对着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满地,铺成一层厚厚的金色。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掉,像一场慢动作的雨。

      “我挺好的。”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我脖子后面热烘烘的。我把蒋星那把黄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钥匙齿痕硌着掌心,有一点温,不知道是暖风吹的,还是我自己手的温度。

      我重新回想刚才的事。周砚承的脸,周砚承的眼睛,周砚承嘴里那三个字。

      你等着。

      我等着了。我一直等着。从那年在学校厕所里被人拍下,到蒋星死,到那一家恶鬼全部倒下——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我不怕再等一等。

      几天之后,周砚承的案子转到了检察院。与此同时,律师给我带来了另一条消息。

      “周砚明签了,”她把传真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端端正正的,“确认周砚承有家族精神病史,并同意其进入强制医疗程序。”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抬头是“h市精神卫生中心”,下面是几行标准格式的法律文书,字体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宋体,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签字栏里,周砚明的名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抖得像虫子在纸上爬,“砚”字右边的“见”少了一撇,“明”字的“日”写得像个方框。

      他应该很久没写过字了。监狱里不让用笔。

      “他应该会签。”我抬起头。

      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他的律师告诉他,配合司法机关认定亲属精神问题,属于立功表现。监狱方面也暗示他,签了这份文件,他的吸毒案可能会获得减刑。”

      我没说话。我看着周砚明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想起这个人。他是周砚承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叔叔呢?爷爷的儿子,妈妈的儿子,周家从来不承认他,只把他养在一栋别墅里,给钱,给车,不给名分。他开始吸毒,吸到把自己送进监狱,中间只做过两件事:第一件,在蒋星葬礼那天,他往灵堂里扔了一只死鸽子。第二件,他签了这份确认书。
      他恨周砚承。因为他父亲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周砚承,只给了他那栋别墅,而那栋别墅在他入狱后被周砚承卖掉了。他恨到愿意亲手送周砚承进精神病院。

      口供那天,警方问我:“你确定是周砚承吗?地下车库光线不好,有没有可能认错?”

      我坐在询问室里,对面的警官姓李,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头发,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灯光打在我脸上,明晃晃的,刺得我眯了眯眼。

      “不太确定。”我说,“车速太快了,我没看清。”

      李警官皱了下眉。“你报案的时候说你认得他。”

      “我吓到了。”我垂下眼,“后来想了想,可能看错了。隔着车窗,又是晚上,那张脸一闪就过去了。”

      李警官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让我确认。我看了看,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平静的,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他们查了监控。那辆黑色SUV确实被拍到了,车牌清晰,但驾驶座的人脸恰好被遮阳板挡了一半。周砚承的律师抓住这一点不放,说“无法百分百确认是当事人”。

      我没有揭穿。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知道——那份他亲弟弟签过字的确认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另一份卷宗里。等他真正到了精神病院,真正面对白墙、铁门、穿着白大褂把他往床上按的护工的时候,他会知道:送他进来的不是那个被他开车撞的女人,是他自己的血亲。

      我只是“看错了”的那个。

      比恨更深的,是让一个人被最亲近的人推下去。然后告诉他,你看,连亲人都不要你。

      三个月后,周砚承被送进上海精神卫生中心的强制医疗区。判决书上写的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因精神疾病限制刑事责任能力,决定强制医疗”。

      我去了。

      律师问我要不要陪,我说不用。那天上海下了小雨,我撑着伞,穿了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是蒋星从前说好看的那条。高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下面。我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整张脸。

      安安放在保姆那里。出门前我给她念了那本被碾了一角的绘本,封面上的小狐狸缺了一条腿,我用金色彩笔给它画了一条新的,比原来那条还长一点,像在奔跑。

      “这样小狐狸跑得快。”安安说。

      “对。跑得快的狐狸不怕车。”我说。

      我把绘本合上,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拿了伞出门。

      精神卫生中心的走廊很长很长,地板是那种淡绿色的旧水磨石,被消毒水擦过太多次,表面磨得发亮。空气里有漂白水和药剂混在一起的苦味,和蒋星最后住的那间公寓的气味很像。我走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每一道都有人刷卡才能开,滴滴两声,铁门弹开,再关上,再滴滴两声,再弹开。

      护工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上,没有一点声音。

      周砚承在最里面那间。A区17号。

      门打开的时候,他正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他抬头看见我。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猫被强光照到。然后他整个人从墙角弹起来——是真的弹起来,两只脚蹬了一下墙,整个人朝我扑过来。

      护工挡在我前面,两个人把他按回床上。他的手腕被反剪到背后,脸压在被子上,嘴里发出一声不是人声的东西——嘶哑的,长的,像铁门被刮开的声音。

      门打开的时候,周砚承正缩在墙角。

      他瘦了太多。蓝白条纹的病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晾在风里的旧衬衫。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能看见头皮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我看见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从墙角弹了起来——两只脚蹬着墙,整个人朝我扑过来。护工挡在我面前,两个人把他按回床上,手腕反剪到背后,脸压在被子上。他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枯死的树根。

      "我没有病——!"他的嗓子是破的,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们放开我!任唯一!你跟他们说!你告诉他们我没有病——!"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文件袋。我的伞还在滴水,伞尖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我没有急着走进去。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被按在床上挣扎的样子,看着他因用力而涨红的脸和凸出的眼珠。

      他挣扎的样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老宅的院子里,一只被孩子们围住的野猫。它也是这样弓着背,这样嘶叫,这样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撞开包围它的那些脚。

      那只猫后来被周砚承用石子砸死了。

      "周砚承,周公子。"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他停下来。他的头被按在床上,只能歪着脖子看我。他的一只眼睛被压得半闭,另一只睁得很大,虹膜里映着走廊顶灯的白光。

      "你亲弟弟签了个东西。"我把文件袋举起来,慢慢地拉开拉链。

      他的身体忽然不挣扎了。他全身都僵住了,僵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木板。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变得很重,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牛。

      我抽出那张纸。A4纸,叠了四折。我没有急着展开,而是把它在手里掂了掂,像在称它的重量。

      "周砚明。"我说,"蒋星葬礼那天,他还往灵堂里扔了一只死鸽子。鸽子落在我脚边,脖子是歪的,眼珠子还在转。我当时觉得很恶心。但现在我想起来,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

      周砚承的嘴唇开始抖。

      "他签了一份《精神病患者亲属确认书》。"我展开纸,走到床边,蹲下来。我蹲在他面前,把纸举到他眼前,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个字,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确认你有家族精神病史。"我的食指在纸面上划过去,从抬头划到签字栏,"确认你从青少年时期就表现出精神分裂倾向。确认你在换毒品谋杀蒋星的时候,正处于'病发期,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我的指尖停在周砚明的签名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少了右边那一撇的"见"。

      我说,"他按了手印。红色的。你看,指纹糊了,他按的时候手在抖。"

      周砚承看着那张纸。

      他从头看到尾。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缓慢地扫过去,像一台坏掉的扫描仪,一格一格地挪。扫到"周砚明"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不动了。

      他不动了。全身都不动。连呼吸都停了。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安静到我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在响,哒,哒,哒,像有人在敲一把生锈的剪刀。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他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一个字也没出来。他的嘴唇干裂着,泛着白色的死皮,像冬天被冻坏的树皮。那些死皮贴在他嘴唇上,他一动,它们就裂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

      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先是愣住。那种愣是来不及反应的、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的人才会有的愣。他的瞳孔散了,又聚起来,散了,又聚起来,像一颗被反复按进水里的球。然后是白。血色从他脸上刷地退下去,从颧骨退到耳根,从耳根退到脖子。他的脸变成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上的死皮衬着那种白,显得格外刺眼。然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像一个人被从里面掏空了。像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猛地抽出来。他剩下一个壳子,撑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服,那个壳子在发抖,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叫了一声。

      那声叫很短。不是骂人,不是吼,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的人才会发出的那种——短促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几乎不能置信的呜咽。

      然后他开始咒骂。

      他的脏话从嘴里涌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样。他骂我是婊子,骂蒋星活该死,骂我活该被拍,骂我全家都该死,骂他父亲和爷爷没把蒋星弄死之前先弄死我。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名字都吐出来了,每一句都带着唾沫星子,溅在床单上,溅在我的裙摆上。

      护工按着他,他像一条被按住尾巴的鱼一样弹起来又砸下去,弹起来又砸下去。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珠子凸出来,血丝爬满了眼白,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地图。

      我蹲在他面前,没有躲。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砚承。"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像一头跑废了的牲口。

      "你刚才骂的那些,"我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我小时候就听过了。你那个亲生父亲偷拍的时候,在录像里也这么骂的。'小婊子','裙子掀起来',幸好他不记得我,不记得被拍的那个小孩是谁了。你猜怎么着?我后来在卷宗里看到了那段录像的文字记录,警方把音频转成了文字,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有他骂我的话,和你刚才骂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知道那三十七页后来去哪儿了吗?"我靠近他,我的鼻尖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蒋星烧了,一页一页烧的。烧了三个小时。"

      他的嘴唇又开始抖。

      "你弟弟签了这份确认书,"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他病服胸前的口袋里,"他亲手把你送进来的。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错了人'。"

      我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我扶着床沿慢慢站直。裙摆上溅了他的唾沫星子,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掸了掸。

      "周砚承。"我俯视着他。他躺在床上,被护工按着肩膀,仰着脸看我。他的脸上有泪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哭了,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你什么都得不到。"我说。

      周砚承的身体抖了一下。

      "蒋星把你全家送进监狱。你恨他。你换了他的药,把精神型药物换成了毒品。你看着他一天一天烂掉,你很高兴。"我停了一下,"凭什么只有我的爱人死了……接下来该你烂掉了。”
      我的手抓着铁栏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骂我什么都行。"我说,"一百遍'婊子',也改变不了你弟弟亲手签了那份确认书。你恨他吗?你应该恨。因为是他在背后捅了你一刀。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只是来看你一眼。"我拉了拉裙摆,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整理平整,"顺带告诉你一件事——等你在精神病院里住满五年,医疗评估合格了,可以申请转出。但前提是,你的监护人签字同意。"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睁大了。

      "你那个毒虫弟弟是负责的亲属。"我说,"你觉得,他会签吗?"

      他没有回答。他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开始骂。骂得比刚才更狠,更难听,像要把自己的声带撕碎。护工又来了两个人,四个人把他摁在床上,他的头还在往上抬,脖子上的青筋爆出来,像要炸开。

      我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混在消毒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断掉。

      我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墙上很凉,透过连衣裙贴在我的后背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很稳。没有抖。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手腕上那条旧疤已经全掉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白色的,比旁边的皮肤浅一点点,像一小块没有晒过太阳的月亮。

      我把它摸了摸。光滑的。

      然后我往外走。身后那扇门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种含混的嗡嗡声,被暖气片的哒哒声盖过去了,什么也听不清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回过头,看了一眼A区17号那扇铁门。门关着,铁灰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锈。

      我对着那扇门笑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牵着。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支棒棒糖,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光从门缝里一截一截地漏进来,一截一截地消失。

      我忽然想起蒋星。想起他七岁那年,在院子里递给我手帕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

      他当时看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还是一个比这个好一点的人?

      我走到医院大门外面的时候,风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头发。我眯了眯眼,看见天边裂开了一道云缝,漏出几颗星星。

      我站在台阶上,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门里,周砚承还在发那种含混的声音,但已经听不清内容了。混在消毒水和漂白水的味道里,像一阵很快就会被通风扇抽走的烟。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是湿的,柏油路面上有一片一片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明晃晃的。冬天,能看见的星星不多。云层还厚着,只在天边裂了一道缝,露出几颗亮的,散在云缝之间,一眨一眨的,像有人在云的后面打着手电筒。我不知道哪一颗是蒋星。但我相信他一定还在看。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的路上,司机在放电台,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软绵绵的旋律混着窗外的风声。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拖成一条长长的光的河。

      到了楼下,我付了钱,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细细的响,像什么东西从床上翻了个身。

      我推开门,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安安的房间。他侧躺着睡,怀里抱着那本新画了腿的绘本,小狐狸的鼻子正对着他的下巴。他的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我坐在他床边,把他的小手从被角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是暖的,小得像一朵没开的花。我感觉到他的脉搏,细细的,稳定的,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我在某个老宅院子里听见过的钟声。

      窗户外面,雨后的天空裂得更开了一些。那颗最亮的星露出来了,停在云缝正中间,清冷冷的,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

      我没有关窗帘。

      “安安,”我轻声说,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你看,星星出来了。”

      他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小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我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那颗星还在。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我看着那颗星,说:“我不怕了。”

      风把这三个字卷走了,卷进夜空里,卷进那些云缝之间,不知道能不能送到那颗星旁边。

      但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是说给它听的。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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