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们还 ...
-
我们还是和好了。怎么和好的?我后来也记不太清,好像是星某天晚上出现在我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盒抹茶饼干,铁盒是蓝色的,丹麦的城堡,和很多年前超市里那盒一样。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把饼干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河水。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两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说:“知道。”
我没再说话,把饼干盒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陪我吃早饭。”
“好。”
以前那个会临时爽约、会在家里打游戏让我等一整个下午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怕太重的人。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占好位子,买好我爱吃的油酥饼和鸡蛋汤。
去公园的时候,他陪我一起去,背着她的包,包很重,全是画册和颜料,他背着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像一头驮了太多东西的驴。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伸手拉住他背包的带子,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重不重?”
“不重。”
“骗人。”他笑了一下,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换到另一边的肩上,伸手牵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他记得我的习惯。喝牛奶不能太烫,烫了会皱眉,但不会说,只是把杯子放下,等它凉。他后来每次都提前五分钟倒好,放在桌上晾着,等我来的时候刚好是温的。我吃糖炒板栗要剥好的,自己剥的话做美甲的手指会痛,剥完了还要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他记住了,记住了很多年。我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腿蜷起来,窝在沙发角落里,他每次都会拿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盖的时候手指从小腿一路拂到膝盖,轻得像风吹过,有时候会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一点,盖住我露出来的脚踝。
晚上我们一起自习,他的专业和我不同,两个人各自坐在桌子两端,不说话。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抬头看一眼,如果我没喝水,他会把水杯推过来,推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敲两下,嗒嗒,像在敲门。我抬起头,他下巴朝水杯的方向抬一下,我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每次水都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做什么,是他今天什么时候来。我在课上走神,在画板前发呆,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画他的名字,画完了才反应过来,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删掉。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一个人不能把另一个人当成全部的支撑,万一他变了呢。
我在深夜的时候会忽然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还醒着。最后我只是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月亮。他秒回了一个星星。我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从手机下面传上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的手经常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衣角攥出褶子,攥到手指酸了才松开,吃饭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发呆的时候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吹跑了。我注意到这些了只以为是抑郁症副作用。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我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他忽然把我的手握住了,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月牙形的,红红的,深深的。他的拇指按在那个印子上,按了很久,按到印子慢慢消了,按到手掌变暖了,暖得像他掌心的温度。他说:“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我说。”
我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我可以扛。”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让我害怕的东西——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没有“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有的只是很干净的、很重的、像石头一样沉在水底的东西。那东西叫担当。他不知道我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见什么样的画面。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知道。
他身上有肩膀,叫“你可以靠着我”。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抽泣,没有皱眉,眼泪就这样自己掉下来了,一颗从左边眼角滚出来,沿着鼻翼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他伸手把那颗眼泪擦掉了,用拇指,从鼻翼擦到嘴角,擦得很慢,像在拭去一幅画上不小心滴落的水彩。他的手指在我嘴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他说:“你哭什么。”
我摇头,说不出来,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摸着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按着我的头皮。他的手指在那个潮湿的、滚烫的、充满了我的眼泪和气息的地方停着,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
那天我翻他的抽屉找充电器,翻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是医院的诊断书,他的名字,下面印着几行字——“重度抑郁症,伴焦虑症状”。诊断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们还没和好。三个月前,他一个人来的医院,一个人挂的号,一个人坐在诊室外面等,一个人拿着药回家,一个人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我捏着那几张纸,纸很薄,薄得像蝉翼,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正在削苹果,刀停了,苹果皮断成两截,垂在他手上,像一条断了的带子。
“没什么好说的。”他把苹果递给我。
“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嗯。”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想哭,是别的,是一个人在你面前站了那么久,你以为你看到了他的一切,但他转过身去的时候你才发现,他的后背全是伤口。他就那么站着,伤口朝着我,我没看见。而我却不怪自己没看见,怪他为什么不转过来。
后来我陪他去医院。每个月一次,周三下午。我们坐公交车去,我晕车,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着他的头发。我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一口,然后握在手心里,不喝,就那么握着。
“晕的话睡一会儿,这儿还有橘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黄的,丑丑的橘子,但对缓解我的晕车特别有效。他说完没几分钟,我看着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烫。我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风还在吹,吹得眼睛干干的,干得像这个城市永远下不够的雨。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白得发青。我陪他坐在诊室外面候诊,椅子是铁的,凉的,我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也是凉的。我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你的手好热。”
“你的手好凉。”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就不放了。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松开我的手,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清,不是求助,不是害怕,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扇门,门里有光,他不确定那道光是欢迎他的还是驱赶他的,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送他到这里的人。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很小很小的幅度。他看见了,进去了。
治疗效果比我想象的快。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开始睡整觉了。以前他凌晨两三点总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几个小时,看到天亮。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去客厅找,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惨白惨白的。
“你怎么不睡?”
“不困。”
我拉他回床上,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
“我陪你睡。”
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比正常的心跳慢,慢得像一个走累了的人,每一步都迈得很沉。我的手掌贴着他的心口,感觉到那颗心在她的掌心里跳着,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想出来,出不来。
第六个月的时候,他笑的次数多了,不是那种应酬的、敷衍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从里面出来的,像春天的土里终于冒出芽来,软软的,嫩嫩的,碰一下就化了。我在洗碗时,水龙头哗哗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的手湿着,带着洗洁精的泡沫,泡沫飘起来,飘到他鼻尖上。他吹了一下,泡沫没破,又吹了一下,破了。他笑了一声,很短,像孩子打嗝。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泡沫,鼻尖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那一刻我忽然相信了,相信那些医生说“效果很好”不是客套。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站在水龙头的哗哗声里,站在那些碎了的和没碎的泡沫之间。像两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人,身上有伤,但还活着。
那本书已经很旧了,书脊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了黄,边角翘起来,沾着灰。是我小学时买的,扉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圆珠笔的,像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靠在沙发上,我窝在他旁边,把书摊在两个人中间。翻到《白手成家》那一章,三毛写他们刚去沙漠的时候,住在坟场区,房子很小,屋顶是空的,水泥地,没有家具。我读了一段:“我初来时,对沙漠的印象是沉默的、无声的,一种极深的寂寞。”
他说,“你怎么不读了?”
“你读过这段吗?”
“没有。”
“那你读。”
他接过书,接着往下读。他的声音不大,有一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他读:“我常常说,我要去沙漠,走一趟。谁和我去?没有人。只有荷西,他一声不响地申请了沙漠的工作,比我早到了那里。”他读到“荷西”的时候,嗓子好像卡了一下,很短。
我把头搁在他肩上,“三毛其实很幸运。”
他说,“遇到荷西?”
“不是,是有一个人,她想去哪,他就跟着去哪,不问为什么,不想值不值得。”
他没说话,把书翻到下一页,纸页很薄,透出背面的字,像隔着什么东西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如果我说我想去沙漠,你会去吗?”
“会。”
我说,“你都不用想一下?”
“想过了。”
“什么时候想的?”
“你问之前。”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还在书上,没有看我,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安静。
我把书从他手里拿过去,翻到《哑奴》那一章,没读,只是翻着。那一页的页角折了一下,折痕很深,纸都快断了。他说,“你很喜欢这篇?”
“小时候喜欢,现在不太敢看了。”
“为什么?”
“太苦了。哑奴那么好的人,最后还是被卖掉了,他的家人还在等他回去。”
我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说。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肩,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很多年前那盒曲奇铁盒被打开时的声音一样。
他说,“三毛后来还是一个人了。”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说。”
“她在荷西走了以后,写了一本书,叫《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起皮,蹭着我的掌心,微微的痒。他没有躲,也没有继续说,只是在我掌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热气从我指缝间散出去,像一声很轻的、没有声音的叹息。
我把手放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灯的光,小小的,黄黄的,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你不会走的,对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过来,翻到扉页,找到我写名字的地方,把我的名字指给我看。
“你的名字后面,少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他没有回答,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在蓝墨水洇开的那朵“泪痣”旁边,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
“与蒋星。”
我低头看,眼眶红了。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书脊硌着她的胸口。
“你别把我当荷西,我不是荷西。”
“我知道。”
“我不是要去沙漠工作,要去也是你让我去,我才会去。”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去哪,我都会去。”
我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和书页上那朵洇开的蓝墨水一样,无声地、慢慢地、停不下来地洇开了,洇成一片,洇到我再也分不清那三个字到底是他写的还是自己长的。
我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放在她每天晚上都能摸到的地方。书脊上的裂缝还在,透明胶带还翘着,那三个字静静地躺在我的名字旁边,笔画很稳,没有抖,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里。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睡着了,呼吸很匀,很轻,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终于睡稳了。我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握得不紧,刚好够我知道,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