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听我狡辩》球球躺平指南

2、第 2 章 看好他

　　四字入耳，林行越心下一沉。

　　对方既叫得出他的身份，又不似寻常百姓那般畏惧退让。就连身边拦路的随从都规规矩矩，分明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林行越脑中警铃大作。他对这具身体的记忆一片空白，无从判断眼前此人究竟与旧主相交深浅。自己此时贸然离去，反而显得心虚。

　　拿不准的时候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先把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

　　心思电转间，他忽然弯起眼睛。这幅神态与方才赔礼时的谦逊判若两人。
　　林行越松开按在腰侧的手，肩背舒展下巴扬起，整个人从方才的拘谨客套中挣脱出来，活脱脱又变回了京城街头横行无忌的永安侯世子。

　　“哟，这位公子认得我？那倒巧了。”林行越语气轻佻，迈开步子朝年轻公子方向走去。

　　横臂的随从立时绷紧肩背，目光已是十足的警惕。林行越压根没看他，直到离那位公子不过一臂之遥才堪堪站定。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眼前人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一身月色锦袍，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配饰，却让满倚楼阁的官客在他面前都显得俗气了些。

　　只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神色极淡，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林行越在心里给此人下了判语，此人必定来头不小。
　　可他既已决定要做回京城的纨绔子弟，这出戏便没有半途收场的道理。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对方面上滑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从眉眼到下颌又从下颌收回，落在对方衣襟上。随即，他大胆伸手拈住对方一片衣角，指腹在上头摩挲了两下。

　　“啧，”林行越抬眸，笑意更深，“这衣料倒是好颜色，只是穿在你身上未免素净了些。下回若得空，我给你寻两匹漂亮的绸锻来，衬你这张脸正合适。”

　　话头落下，只见提灯的小厮瞠目结舌地看向他，表情活像见了鬼。横臂的随从脸色黑如锅底，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非主子未发话，只怕下一刻就要将林行越摁在地上。

　　唯独那位年轻公子神色不变。
　　他垂下眼，目光自林行越拈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停了下，复又抬起。

　　那双眼睛薄凉，让林行越背脊发寒，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好在他硬生生忍住了，非但没退，反而将那片衣角在指尖又揉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向后退了点拉开距离，脸上挂着的笑又懒又赖，全无忌惮：“不过话说回来，公子认得我，我却对公子眼生得很。可是平日里不大出门？若是多见上几回......”

　　林行越笑意中添了些意味不明的暧昧。

　　“我也不至于记不住。”

　　被人轻薄到这份上，但凡对方是个有脾气的多少该有点反应。可惜林行越预想中拂袖而去的场景并未出现，
　　对方只静静地注视着他，平静地道：“永安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身为永安侯独子，他见惯了各色人物，横眉怒目的人他并不怕，最怕的恰恰是眼前这种。你撩拨也好挑衅也罢，对方始终不动声色。
　　这种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就是城府极深。

　　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前者。

　　压下思虑，林行越嗤笑一声，“这名头我倒想听听，外头是怎么传我的。”

　　对方没再接他的话，只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旁横臂挡在身前的随从，微微抬了抬下巴。
　　随从会意，立刻放下手臂，退至身后。

　　两人之间再无障碍，他反问道：“世子深夜独自在此，身边连个跟从的人都没有，就不怕遇上歹人？”

　　原主为什么会独自在此林行越压根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胡诌：“天子眼皮底下谁敢放肆？再说了我要是不一个人出来，哪能碰上公子这样的妙人？”

　　话音落下，年轻公子突然深深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不一定。”

　　直觉这玩意儿甚是玄妙，刹那间林行越只觉得似乎被什么盯上了，于是他识趣地没再往这上头扯，随意地换了话头。

　　“不过话说回来，我素来记性不佳，公子识得我我却连公子尊姓大名都不知。倘若传出去旁人怕要说我永安侯世子目中无人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本以为如眼前这般清冷的人会拒绝这种登徒子的问话方式，没料到年轻公子竟真将自己的名头报给了他。

　　“沈尽。”

　　林行越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
　　小说里头大大小小的角色他多少都有些印象，虽不敢说倒背如流，但重要人物的名字绝不可能忘了。

　　沈尽这个名字他从未在小说中见过。既然原著没这号人物，多半不是什么关键角色，林行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也不怕此人报的是假名，若实在不放心，大不了私底下再去查。

　　想得到的信息已然晓得，林行越寻了个借口就要告退。

　　“沈尽？好名字！今儿个天不早了，本世子就不跟你多磨叽了。既然有缘碰上，回头我去沈府找你，咱俩好好喝一场！”

　　京城里的沈氏，小说里有过几笔笔墨。其乃是商贾之家，家底殷实在达官贵人间也算有些脸面。
　　可说到底，商就是商，比不得永安侯这种手握实权的勋贵。世子亲自登门，对沈家而言那是攀附权贵的天赐良机，但凡脑子清醒的都不会往外推。

　　林行越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若此人当真是京城沈氏一脉，便没有理由推脱。若他身份有假，此时就该露出破绽了。

　　他含笑望着对方，等了几息。

　　面前人果真没有拒绝。

　　“可。”

　　只一个字，轻描淡写。仿佛永安侯世子的大驾光临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多费唇舌。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先递个帖子过去。”

　　林行越抬手随意挥了挥，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得，时候不早了，本世子困了。沈公子自便，我先走一步。”

　　长街寂静，灯笼昏黄。

　　林行越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的夜色中。年轻公子目送他离去，身后提灯的小厮垂手静立，大气都不敢出。

　　他就没见过谁敢这般轻薄当今圣上的。

　　长街尽头早已没了人影。萧尽眼里褪去了方才面对林行越时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深的神情。

　　半晌，他侧首看向街边不远处的暗处。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尽面前，单膝点地，垂首抱拳：“主子。”

　　萧尽道：“跟上那人，看好他。”

　　领了指令，暗卫低头道：“是。”

　　没有多余的话。暗卫起身，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之外。

　　夜深露寒，秋风裹着凉意不断吹拂。那随从模样的人低声开口：“主子，夜深了。”

　　萧尽颔首：“回吧。”

　　巷口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端坐车前，见萧尽出来，立即跳下，躬身掀开车帘。

　　萧尽弯腰上车，提灯的小厮和随从紧随其后，一人收了灯笼挂在车上，一人翻身上了车后的马。车夫待所有人安顿妥当，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行得不快。转过几条街，到了通往皇城方向的必经之路，此处常年设有禁军值守。夜色中，几名禁军士兵手持长矛，闻到动静正要上前盘问。
　　车夫从袖中亮出一块腰牌。火光下一闪，那几个士兵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样脸色骤变，慌忙跪地，长矛杵地头都不敢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一处殿门前停住。

　　贴身太监赵全早早在门口候着。一见萧尽的身影，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道：“陛下可算回来了，老奴这颗心一直吊着呢。灶上温着粥，陛下要不要用些？”

　　萧尽淡淡地道：“拿来。”

　　赵全应了声“嗻”，忙不迭地往小厨房去了。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便端了上来。粥熬得火候刚好，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托盘。

　　一碗粥用了大半，萧尽搁下碗，起身往内殿走。

　　赵全连忙跟上，手脚麻利地替他宽衣解带。外头的月色锦袍刚被脱下，赵全习惯性地准备叠好交代下去清洗，却听萧尽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厌弃。

　　“那件外袍，烧了。”

　　赵全手一抖，险些没拿住。他伺候陛下多年，这位主子平日素来洁净，可也不会似先帝那般奢靡，平白烧掉一件好衣裳。更何况这锦袍今儿个头回上身，乃是尚衣局新制的，用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模样素净又不失贵气。

　　陛下出宫前穿上时并未多说什么，显然这袍子是合心意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要烧了？

　　赵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他太清楚这位年轻帝王最不喜的就是多嘴多舌。圣上说了烧那便烧，旁的轮不到他来问。

　　“是，老奴这就去办。”

　　赵全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不敢再耽搁，悄声退出暖阁。

　　到了外间，他将袍子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叮嘱道：“拿去后头烧了，仔细些别叫旁人看见。”

　　小太监接过袍子，也是一脸茫然：“这好好的袍子……”

　　赵全瞪了他一眼：“主子说烧便烧，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抱着袍子一溜烟往后院去了。

　　赵全折返暖阁，见萧尽靠在软塌上闭了眼，便轻手轻脚地将烛火挑暗了些。

　　后院墙根下，小太监蹲在炭盆前，将那件月色锦袍丢进火里。
　　上好的衣料遇火即燃，那一角被林行越摩挲过的衣襟最先吞没。

　　火光映在斑驳的砖墙上，月色锦袍化作一捧灰烬。秋夜的风吹过来，灰烬便散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