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斯维尔的明天》恒春忘野

2、第 2 章 回程的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难走。
　　风像是长了倒刺，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周律没有打车，也没有叫人来接。他像个游魂一样，一步一步把自己挪回了那栋死寂的房子。
　　裤脚湿冷地贴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着一块吸满冰水的海绵，那种黏腻的触感像极了某种甩不掉的诅咒。
　　推开门，屋里依旧黑得像口深井。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瞬间将他吞没。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玄关处那个感应灯因为年久失修，在他进门时闪烁了两下，发出濒死的微弱电流声，随即彻底熄灭。
　　周律站在黑暗中，连鞋都没换。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羽绒服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带着一股陈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那是时间腐烂的气息。
　　“陈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这个名字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安稳的锚点，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从厨房探出头，或者从书房里应一声，带着温热的笑意看他。
　　可现在，回应他的只有客厅角落里那座老式摆钟。
　　滴答。滴答。
　　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太阳穴上。这声音太规律了，规律得残忍，它冷漠地切割着时间，提醒着他陈序离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实实在在的煎熬。
　　周律把脸埋进膝盖里。
　　羽绒服上还残留着外面寒夜的冷气，但他却在这股冷气中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混杂着烟草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陈序身上的味道。
　　记忆不合时宜地攻击了他。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陈序穿着那件橙黄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他身边说：“周律，别总是皱着眉，以后日子长着呢。”
　　那时候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屋里的暖气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陈序的手指修长干燥，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日子长着呢。”
　　周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是啊，日子长着呢。长得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黑暗无边无际，而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隧道入口，看着那个提着灯的人走远，直到光点消失，直到连背影都被黑暗吞噬。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漆黑的客厅，望向卧室的方向。
　　那里有一张空了一半的床。
　　被子还保持着陈序离开那天的样子，只是现在已经凉透了。枕头凹陷下去的弧度还在，那是另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如今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
　　周律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熟练地摸到床边，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他把脸深深埋进那个冰凉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没有余温，没有气息，只有织物纤维冰冷的触感。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终于散了。周律在黑暗中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怕什么都惊扰不了。
　　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连悲伤都显得那样多余且无力。
　　窗外，风更大了，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试图闯入这个绝望的孤岛。而周律就在这座孤岛上，抱着那点早已熄灭的余烬，等待着下一个永远不会天亮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