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余波 车子重新驶 ...

  •   车子重新驶入风雪,引擎声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些。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刮擦玻璃的声响,努力开辟着有限的视野,和暖气口发出的低沉嗡鸣。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欲言又止。车窗上凝结的冰花,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想说什么?”林晚没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被灯光劈开又迅速合拢的、无尽的黑暗与雪幕上。
      “没,就是觉得……”小陈挠了挠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弛和一点兴奋,“那男的,好像有点不一样。看着挺……那什么的,像个大城市来的老板,遇到事儿倒没慌神,还知道帮忙,挺稳得住。”
      林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见过太多人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崩溃的、僵硬的、蛮干的、吓傻的。那个叫庄烁晨的男人,初始的慌乱过后,确实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和配合,甚至称得上细致,递工具、扶伤者的角度都很注意。但这与她无关,只是任务对象的一个正面特质罢了,如同评价一件工具是否顺手。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被玻璃划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在温暖的空气里变得鲜明。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早就凝住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在冻得发红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突兀。
      “林队,你手破了!”小陈瞥见,低呼一声。
      “小伤,没事。”林晚从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急救包里摸出一片防水创可贴,熟练地单手撕开,贴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怎么看伤口的位置,仿佛处理过无数次。边境线上,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了,这连“伤”都算不上。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林晚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下来,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大脑仍在自动复盘刚才的救援过程:步骤是否得当,有无疏漏,破拆角度如果换个方向会不会对伤者压迫更小……这是多年的职业习惯,每一次行动后近乎本能的审视与总结,为了下一次更快、更好。
      画面最后,却定格在那个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上。太亮,也太深,像雪原上突然出现的、未被冰封的深潭,底下翻涌着她无意打探、也无需在意的情绪。还有他递过来的那个银酒壶,和他那句“不只是职责”。
      她微微蹙了下眉,将那画面和话语从脑海中驱散。不过是个意外插曲,一场突发的救援任务。明天太阳升起,风雪止息,他们回到各自的轨道,他是误入险境的旅人,她是偏远的救护人员,再无交集。那些多余的眼神和话语,都会像这车外的雪花一样,落地,消融,了无痕迹。
      三天后,边境的天气终于放晴。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的琉璃,澄澈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映着满世界皑皑的白雪,刺得人睁不开眼。凛冽干净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味道。
      林晚刚带队完成上午的训练任务回到驻地,脸上还带着被寒风刮过的微红,帽檐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靴子踩在清扫过积雪、却仍有些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特有的声响。
      “林队!”收发室小王从值班室窗口探出头,手里晃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色的快递纸箱,“有你的快递!刚到的,好像从沪市来的。”
      林晚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她的快递很少,偶尔有也是家里寄来的衣物或书籍,通常会提前告知。她走过去,接过那个轻飘飘的、方方正正的箱子。寄件人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沪市的地址和打印的“Z”署名,没有具体姓名电话。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被证实了。她面上不显,只是拿着箱子回了自己宿舍。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训练场隐约的口令声和喧闹。她用随身的多功能刀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几盒包装精致、没有任何品牌标签的药膏,还有一盒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进口巧克力。药膏盒子上贴着打印的便签,上面是简洁的几行字:
      白色管:冻疮膏,每日涂抹。
      蓝色管:针对关节劳损,可缓解僵痛。
      多谢。保重。
      ——庄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没有提及那天的事。东西实用,话语简洁,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不过界的关系,一如他最后在医疗点门口被拒绝时的干脆。
      林晚拿起那支冻疮膏,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清香,质地细腻。她常年在外,手上、耳朵上难免留下冻伤的痕迹,每到天冷或回暖时便痒得难受。单位配发的冻疮膏效果一般,她早已习惯。这药膏……似乎不太一样。
      她又看了看那盒巧克力,昂贵的牌子,她只在杂志上见过。这种东西,在冰天雪地的边境,是毫无用处的奢侈品,与这里粗粝艰苦的生活格格不入。
      她把药膏放在桌上,巧克力原封不动地放回纸箱。然后走到窗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医疗点的号码。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三号医疗点吗?我是一中队林晚。请问三天前晚上送过去的车祸伤员,情况怎么样了?”
      对面很快传来答复,声音清晰:头部外伤的伤员已经转往条件更好的市医院,陪同前往的是一位庄先生,两人都已离开边境地区。庄先生离开前,特意再次感谢了当晚救援的队员们,并留了话。
      “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林晚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药膏。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深绿色的药管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里面的膏体看起来细腻温润。
      他倒是细心,连她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和救援时用力过度可能带来的关节不适都想到了。而且,东西送到,人已离开,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借此攀谈或纠缠的意思。这种周到又保持距离的做法,莫名地,比热情洋溢的感谢更让人……无从拒绝,也难以生出反感。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林晚将药膏收进抽屉,和日常用品放在一起。那盒巧克力,她想了想,拿到中队公共休息室,放在了桌子上。
      “谁买的巧克力?这么高级!”有战友看见,好奇地问。
      “别人给的,我不吃甜的,大家分了吧。”林晚说完,拿了水杯,转身出去了。声音平静,没有多余解释。
      休息室里很快响起年轻队员们愉快的哄抢声和说笑,为这枯燥的边境生活增添了一点难得的甜味。林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仿佛铺满钻石的雪原,慢慢喝了口水。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来,不冷不热。
      这件事,就像一粒投入深湖的小石子,泛起几圈极浅的涟漪,很快便消失无踪。她依旧带着队伍巡逻、训练、处理边境上各种突发状况。庄烁晨这个名字,和那个风雪夜一起,被埋进了记忆里一个不常打开的角落,覆盖上了新的尘埃。
      只是偶尔,在极寒的夜里巡视归来,用热水烫过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的脚,看到手上旧伤留下的浅色痕迹时,她会想起抽屉里那支药膏。用过两次,效果确实比之前的好。淡淡的药草味,似乎也和记忆里那场风雪的味道,还有医疗点门口他那个过于明亮的眼神,微妙地重叠了一瞬,然后迅速消散在边境干燥寒冷的空气里。
      又过了一周,林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我朋友已无大碍,今日出院。再次感谢。庄烁晨。”
      林晚看着那串号码和那个名字,手指在回复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她打了四个字,和他的一样简短:
      “收到。保重。”
      点击,发送。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像是对一个普通战友的公式化回应,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对话就此终结。干净,利落,仿佛一条本就不该有交集的线,在短暂触碰后,又沿着各自命运的轨迹,延伸向截然不同的、遥远的远方。
      林晚删除了短信,将那个号码也一并从手机里抹去。动作果断,没有犹豫。
      窗外,边境的夜空星河低垂,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亘古不变。寒风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是这片土地永恒的背景音。
      她想,这样很好。
      这才是她和她的世界,应有的、纯粹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