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重来》言欲生

1、第 1 章 谢

　　谢欲安觉得人类好奇怪吧，他们不会踏入同一趟浑水两回，却会爱上同一个人两回。

　　在霓虹灯下生辉的金鱼袋，教室窗外盛开的银薇，精准接下的纸飞机，美好片段随着雨滴落入谢欲安的梦中，一个接一个，晶莹剔透，她想伸手去接住。
　　梦境却猛然转场，红色的感叹号，死去的金鱼和蜷缩了一夜的漆黑走廊，一件件，随雨水积在谢欲安身周，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快要把她溺死……

　　还好，编辑的第二轮信息轰炸及时把她从水底捞了上来。谢欲安大口喘着气，摸过手机一看——距离第一轮轰炸，只过了十分钟。而仅仅十分钟里，她就做了一个让她这么不爽的梦。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终于舍得爬出被窝，苦命地回了对面一句：好的。[微笑表情.jpg]
　　然后顶着一头鸡窝探出了被窝，对天花板无能怒吼了一句：“真是操蛋的啊！”
　　吼完，睡意倒是彻底散了，只好耷拉着个拖鞋去客厅里面找咖啡续命，结果发现咖啡也已告罄。
　　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已经渐渐变小，但雨水却仍旧模糊了整扇窗户。
　　按照人类的本能，下雨天就该好眠。但谢欲安大概不属于那大多数人——相反，她觉得好烦。
　　修稿子没有咖啡可不行，谢欲安心里烦躁更甚，但还好小区门口的便利店24小时营业。
　　随便梳了两下头发，换了件白T短裤，抓上雨伞，谢欲安便出门准备囤购点食品。

　　便利店老板也在雨天里打着盹儿，直到谢欲安拎着一大堆东西来结账，他才醒过来。
　　看见是谢欲安，手上便利索地开始扫码，嘴上也热情地招呼起来：“诶，是小安啊，别买那么多速食面，对身体不好……”
　　谢欲安胡乱的点着头应着，又从收银台点了几串关东煮，这才让老板收声专心做关东煮。
　　谢欲安就坐在旁边等着，看着雨丝一条一条地飘到玻璃窗上，连成线，又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水痕。
　　好烦。谢欲安想。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九月，那时候的天气也是这样——潮湿，闷热，雨说来就来。
　　“小安，关东煮好了！”便利店阿姨招呼着“在店里吃完再走吧。”
　　谢欲安看着旁边结账的一大袋东西，又看了看外面还在飘的雨丝，点了点头。

　　吃完关东煮后谢欲安谢绝了老板帮忙提东西上楼的意见，架着伞边离开了。
　　结果刚走出便利店没两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呼唤：“安安。”
　　谢欲安瞬间呆住。
　　自从爸妈去世了之后，会这么叫她的人便只剩哥哥。在后来高中期间，这个数量增加到了两个，而在再后来的几年间，她都会有意的回避所有人喊她这个称呼，所以数量一直并未增多。
　　谢祈安自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里出现在这个城市里，那便只剩下一个人了。一个只活在她记忆之中的人。
　　谢欲安僵硬的把身子转过去，眼前的人已经撑着伞大步朝她走来，又在还有10步的时候停下：“安安，别生气了，对不起。”
　　谢欲安被眼前人突如其来的道歉整得有点蒙，压了压舌底刚刚吃完关东煮用来清新口腔的薄荷糖。啧，真烦。
　　但做了两个深呼吸后，她还是抬起头，给了个轻松的语气：“好久不见，周嘢。”
　　周嘢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又往前走了几步，自顾自的说：“安安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对不起嘛。”
　　雨水顺着她伞骨一直往下淌，直到伞檐几乎要碰到谢欲安的伞才停下，她笑的灿烂：“雨天路滑，我们一起回家吗？”
　　谢欲安直接愣住了，她不明所以得看着那笑容，从舌底卷起那颗薄荷糖，咬碎。心里暗啧一声，神经病！

　　“雨天路滑，一起走吗同学？”
　　林安的九月还没过雨季，时常有说来就来的乌云。
　　高三的谢欲安出宿舍门时，外面已经在下着雨了，雨声敲在铁窗户上，叮叮当当的响。
　　不过谢欲安可没时间欣赏这演奏，最后一个洗澡的她还有8分钟就迟到了，她只好赶忙抓上雨伞，往楼下冲去。
　　刚下到一楼，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拉上帽子就打算往外走。
　　谢欲安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上前去拉住了那个女生的衣袖。
　　女生回过头来，皱着眉，声音沉沉的问：“干嘛？”
　　女生比谢欲安还高出半个头，五官锋利笔挺，此时皱着眉头，看起来更不好惹。
　　谢欲安咽了一口口水，心跳快得像擂鼓，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雨天路滑，要一起走吗同学？”
　　女生愣了一下，便把自己的衣袖从谢欲安手里抽了出来，声音还是沉沉的，但已经比刚刚柔和许多了：“不用。”
　　女生刚打算再次踏入雨幕，雨势便突然加大，哪怕出去走一米都会被淋成落汤鸡的那种。
　　谢欲安再次上前，把自己的伞撑开，然后向女生招了招手：“走吧，离教学楼好远呢。”
　　女生无言，但默默的走进了谢欲安的伞面之下。
　　不过走出去才两米。
　　女生：“……还是我来撑伞吧。”
　　谢欲安：“……行”
　　好文雅内涵我矮的方式。谢欲安在心里想着，不过还是乖乖把伞交了出去，毕竟这种雨势，让身高矮的那个撑伞，简直就和没撑一样。
　　雨势实在太大，两人撑一把伞的话就只能紧紧的贴在一起。谢欲安到觉得没什么，紧紧抓着旁边女生的手臂，但她明显感觉到了旁边女生的僵硬，只好默默加快了脚步。
　　女生和谢欲安在同一栋楼。
　　谢欲安一边抖着伞上的水珠，一边问女生：“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啊？不好意思啊。”
　　女生依旧是那种冷冷的声线：“有一点吧，不过没事，谢谢你的雨伞。”
　　又走了一层楼，女生向谢欲安再次道了一声谢：“谢谢，我的班到了。”
　　谢欲安眼看人就要走，急忙把人喊住：“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高三14班，周嘢。”周嘢头也不回的超身后挥了挥手。
　　周嘢，谢欲安在心里默默的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和她人一样，谢欲安想。

　　回到班上坐回座位，身周寂静了一瞬，马上又开始了吵闹。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啊草回来了，林洲说刚刚看到她和楼下的周嘢一起来的。”
　　谢欲安无语，这声调降了和降了一样啊，我还是能听见啊。
　　不过她也不屑于和别人挣这些。
　　那个人的同桌接话：“啊草别是和周嘢混到一起了吧。”
　　谢欲安：“……”
　　高中时期就是这样的，两周内你如果无法融入任何一个小群体，那么就意味着你的高中绝大多时候都会是游离在人群之外并会成为别人的谈资。
　　谢欲安就是这样，她不太爱和别人说话，收获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微妙的恶意。高一的时候那些人不知道哪里来的信息，知道她妈妈去世了，便在背地里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啊草”后来一直传给了高二的同学。
　　不过谢欲安也懒得去计较这些事，她总觉得处理起来会很麻烦。平时聊到她什么，她直接不去理就好了，只要没指着她鼻子说她是根草，她都觉得没什么。但今天的谈资里面还有周嘢。
　　谢欲安莫名的就想八卦一下今天的那个女生，便不着痕迹的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不过很可惜，晚修铃刚好打响，值班老师挨着铃声后一脚就进来了，两个女生边瞬间收住了声，专心做作业去了。
　　谢欲安暗啧一声，便把身子靠回去了。

　　“雨天路滑。”
　　周嘢慢慢地往前挪着，那伞面几乎要把谢欲安整个包裹进去。
　　谢欲安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回答：“不了周嘢，虽然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但我们不能一起走了。早就不能了。”
　　说完便转身往小区走去。
　　直到回到家里，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谢欲安绷了一路的身子才骤然松垮下来。
　　她没去开灯，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在阴雨天本就不多的阳光。
　　她就这么蹲在玄关，雨伞挂在入户柜上，伞尖上的水滴在地砖上，一滴，又一滴，像某种迟缓的计时器。
　　谢欲安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感觉到脸上有液体在无声地淌，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滑。但她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水雾。
　　直到眼泪越聚越多，脸颊再也装不住了，便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砸在冰凉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可就是那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却可以在她胸腔里引发了一场地崩山摧的地震。
　　整颗心脏都在晃动，直至变得满目疮痍。

　　泪流了好久，谢欲安觉得好累，她已经不想再哭了。她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些滚烫的液体硬生生逼回去。
　　可眼泪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们只是继续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沿着手背，沿着腕骨，沿着她所有试图抵挡的缝隙，固执地、安静地、一刻不停地往外涌。

　　小区外周嘢还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重重雨幕，静静地看着谢欲安离开的方向。
　　雨水越下越大，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周嘢身边形成了一圈的雨帘。
　　她伸出手去拈了一下胸口的那颗淡蓝色水滴型的吊坠。六年来，所有被内化为血液的眼泪，那些咽下去的、熬过去的、以为早就干涸的，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从眼眶里奔腾而出，滚烫但无声。
　　从便利店又走来一个人影，默默掏出一包刚买的纸巾递给周嘢说：“不是说有百分百让你对象理你的办法？怎么不理你？”
　　周嘢转头去看她，在那片模糊的水雾中挤出一个很狼狈的笑，嘴角扯开了，眼眶却红得更厉害：“溪婷，我没和她说过分手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