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61、国王·萧萧单线 那艘银灰色

　　那艘银灰色的飞船从星海中驶来，缓缓降落在B612小星球。

　　舱门打开，幽蓝色的灯光洒在沙土上。

　　乌力站在门口，礼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暗金色的怀表链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垂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扫过六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让出了舱门。

　　弗云喃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金色的狼尾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碧色的眸子弯着笑意。

　　“各位，第一题完成得不错。现在上车，啊不，上船，第二题在等着你们。”

　　六个人鱼贯登舱。

　　阿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小小的星球。

　　那朵玫瑰闪着晶莹的光，不知是晨露还是眼泪。

　　或许都有。

　　飞船升空，B-612在舷窗里缩小成一点，最后被星海吞没。

　　弗云喃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面对后排的六位考生。

　　黑色耳饰闪了闪，他打了个响指，细微的光点慢慢汇聚成一幅小小的全息投影立体画面。

　　是正在行走的小王子的模样，金色头发和黄色围巾轻轻飘着。

　　“第二题是单人考试，”

　　他收起笑，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你们将分别被送到不同的星球，去见证小王子与不同大人的相遇。”

　　而后，那全息投影的小王子在众人的注视下飘到了萧萧面前。

　　一个坐标和一行字随之显示出来：国王的星球。

　　“哎呀，我们小公主是第一个。”弗云喃笑了一下。

　　楚楚开始偷笑。

　　萧萧看了看面前的投影，眨眨眼睛，指了一下自己：“我？”

　　弗云喃点头。

　　杜淑刃起身，弯腰趴在萧萧的座椅顶上，看向她皱起的小脸。于是戳戳她的蝴蝶结发饰：“我们萧萧是第一个诶，好勇敢。”

　　楚楚刚想嘲讽，就被后面同样趴上座椅的薛晟提醒：“你水枪掉地上了。”

　　他一转头，连忙俯身去捡那把粉色水枪。

　　萧萧看向杜淑刃，而后用力点点头，笑起来：“那当然了！我一点也不怕！”

　　而后她一转头，看到前面一排的两位大人举起的大拇指。

　　弗云喃的声音传来：“系好安全带，快到咯。”

　　窗外的星辰开始加速流动，直到一颗极小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

　　它的表面覆盖着华丽的紫色长袍。

　　其实是星球太小，而国王的长袍太大，拖在地上遮住了大半个地表。

　　接着，飞船悬停在星球上空。

　　乌力打开舱门，在操控台上按了一个键，于是一块悬浮踏板从舱门下方伸出，通往那颗星球的表面。

　　萧萧站起来，恐龙背包的尾巴扫过楚楚的手背。

　　楚楚笑嘻嘻说：“就是一个讨厌的大人而已，你们都那么讨厌，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萧萧瞪了他一眼，而后解开安全带走向舱门。

　　踏上踏板之前，她扭过头，冲弗云喃大声说了一句：“不要喊我小公主，我要当女王！要叫我女王陛下！”

　　弗云喃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小女孩儿认真的模样，而后笑了笑。

　　“好，Your Majesty，考试加油。”弗云喃的声音低沉悦耳，尾音微微上扬。

　　萧萧昂着头站在踏板上，而后飘向了那颗紫色的星球。

　　国王的星球上，那个穿着紫红色貂皮长袍的老人，正坐在一个简朴而威严的宝座上。

　　萧萧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她拉了拉恐龙背包的带子，决定先观望观望。

　　随后她便看见疲倦的小王子站在国王的面前。

　　她听到国王向小王子宣称自己统治宇宙，统治一切。

　　但他无法满足小王子想立刻看到日落的请求，因为他无法命令太阳下山。

　　国王清了清嗓子。

　　“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那位将军不服从，那不是将军的错，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命令必须合理。”

　　国王的嗓音老迈却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萧萧在岩石后面眨眨眼，远远盯着国王，小声吐槽：“那你刚刚命令小王子一会打哈欠一会儿不打，这就是合理的吗？”

　　国王翻着日历：“我不能违反自然规律，我要在正确的时间命令太阳下山。”

　　“但在这之前，我可以先审判一只老鼠。”

　　他突然兴奋起来，“我有一只老鼠，每当它经过，我就审判它。所以我统治它。”

　　“那您不审判它的时候呢？”小王子歪着头，问了一句。

　　国王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萧萧蹲在岩石后面，看着这个穿着貂皮长袍的老人。

　　她忽然觉得他并不威严，也不可怕。

　　他好像是在害怕。

　　他害怕自己统治不了任何东西，所以假装自己统治了所有东西。

　　他害怕自己没有权力，所以每天都在审判那只老鼠。

　　因为他只有那只老鼠可以统治。

　　国王给不出答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萧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恐龙背包的带子。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每次害怕被拒绝的时候都会威胁对方“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你就死定了”。

　　想起每次闹矛盾的时候都会说“我不跟你玩了”。

　　并没有真的想威胁对方，也不是真的想绝交，其实……只是害怕对方拒绝自己，害怕对方先提出绝交。

　　她假装自己有主动权，假装自己能够发号施令，假装自己是那个“先离开”的人。

　　其实她只是像国王一样，想统治点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一点点主动权。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小王子看见她，有些惊讶：“你也来了？”

　　“我只是路过。”萧萧看看国王，又看看小王子。

　　小王子想了想，问：“国王刚刚说大概今晚七点四十分能看到日落，还有多久呢？”

　　萧萧看了看电话手表：15:36。

　　而后抬头回答道：“大概还有四个小时。”

　　说完之后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内心呼唤着自己的主考官：“臭舒斈怎么开始不好好出题了，现在就拿这种问题糊弄小学生吗？”

　　“我都已经六年级了好吗！”她不满地蹙起眉头，“你上次出的那道拉格朗日求极限的题目不就很好吗，这次怎么这样！”

　　“太久了，我在我的星球上挪两步就可以看到日落。”她回神，见小王子摇了摇头。

　　萧萧于是问道：“所以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小王子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又看看那个国王：“嗯，大人真是奇怪。”

　　于是小王子转过了身，黄色围巾依旧飘扬着。

　　国王在后面喊：“我任命你为我的司法大臣！你可以自己审判自己！”

　　小王子没有回头。

　　萧萧看着小王子离开的背影，正准备跟上去。

　　身后那威严而苍老的声音叫住了她。

　　“我的权威必须基于理性，我的命令必须合理。”

　　萧萧回头看他，明白了舒斈的题目才刚刚开始。

　　国王的身影仿佛有些落寞：“我的命令必须与被命令者的自然倾向一致。”

　　萧萧眨了眨眼睛。

　　这就像定义了一个处处成立的恒等关系。

　　看似支配一切，实际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萧萧想了想，而后歪着脑袋对他说了一句：“不要做f（x）=x，你可以选择的函数有很多。”

　　“那是当然，我可以选择的不止函数。”国王看着她，又高高扬起头，垂下视线看着她，“因为我统治宇宙。”

　　萧萧抬头看着他，继续思索着。

　　可国王也是宇宙的一部分。

　　一个包含所有集合的集合不存在。

　　“我审判一切。”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威严。

　　可实际上他的审判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就像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却不产生实质约束。

　　于是萧萧摇了摇头，蝴蝶结飘带随之摆动，补了一句：“也不要当空集。”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虚空中悬浮的飞船弹出了一块踏板。

　　萧萧踏上踏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国王老人。

　　紫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覆盖着大半个地表。

　　他又在审判老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再见。”

　　而后转过头，随着踏板飘向飞船。

　　舱门内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金色狼尾张扬依旧。

　　“恭迎我们女王陛下回来。”弗云喃笑吟吟的，碧色的眸子看着飘来的踏板上的萧萧。

　　踏板稳稳停住，萧萧费力地仰头看向这位外语考官，而后哼了一下，说着：“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女王。”

　　弗云喃垂眸看向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笑着点头。而后右手按在左胸，高大的身躯向她微微弯腰。

　　一个郑重致意的行礼。

　　萧萧怔了一下，而后抽了抽鼻子，扭过头，向座位走去。

　　“我一定会做到的。”

　　蝴蝶结飘带轻轻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