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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老年释舟·白帝城 雾散了之后 ...

  •   雾散了之后,礁石上已经没有人。

      可竹竿敲过的礁石上还留着点点洇痕。

      江面变宽了。

      上游的方向,一个小小的黑点从夔门的峡谷口冒出来。

      那是一艘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

      隔着几百丈的水面,看不清面容,但看得见那件深青色的袍子在风里被吹得向后翻卷。

      “是李白!”杜淑刃笃定。

      薛晟:“嗯。”

      一朵浪花扑上薛晟已经湿透的衣角,亮晶晶地轻轻炸开了。

      黎施的声音传来:

      “乾元二年三月,太白遇赦,自白帝城放舟东下。时年五十九。”

      那船太快了。

      两岸的崖壁飞速后退,猿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此起彼伏地尖厉地长鸣,声音尖锐而悠长。

      可船上的那个人没有因此回头。

      他甚至没有侧耳去听那些猿声。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下游的方向,锁在江陵。

      锁在那个他还不知道能否在一天之内到达的地方。

      那艘船变小了。

      变成了一个墨点,在江天相接的地方洇开了,消失了。

      杜淑刃忽然说:“你说李白遇赦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薛晟没回头:“高兴吧。”

      杜淑刃:“但高兴完了呢?”

      薛晟没听明白,朝她看去。

      “这时候他五十九了。”

      “从夜郎往回走,走到白帝城,走了差不多一年。”

      “他走这一年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往流放地走。”

      “但他不知道会忽然被告知说,你不用去了。你可以回去了。”

      薛晟思索了一下:“那是,来不及高兴?”

      杜淑刃摇摇头:“也不是来不及高兴。是高兴之后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

      “你说,他能去哪里。回长安?不现实。回安陆?安陆也没人等他。”

      “他的朋友大部分都死了。他只能往当涂走,投奔他的族叔。”

      “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条路了。”

      薛晟没再说话,只和她一起看向江面。

      江面上只剩下浩浩荡荡的长江水。

      从夔门涌出来,从白帝城脚下流过去,往东,往江陵,往大海。

      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的雾气不是从江面上升腾的,是从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页的纤维里弥散出来的。

      姐弟被雾托举着,离开了江岸。

      他们穿过了一层薄薄的东西,重新落在那间书室里。

      紫红植绒布的椅子,斜面书桌,散页的校样。

      窗户外面不是巴黎的街景,依旧是白帝城的江岸。

      和刚刚睁眼时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多了一些东西。

      桌上那页校样的旁边,多了一张新笺。

      纸是刚铺上去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Me voici sur le chemin de Baidi, mais je n’y arriverai jamais.”

      德理文的手还搭在那支笔上。

      薛晟低声翻译着:“我现在正走在去白帝城的路上,但我永远到不了那里。”

      德理文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只有一条江,是他这辈子没有亲眼见过,但却比许多亲眼见过的人更熟悉的,长江。

      杜淑刃和薛晟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真的到过白帝城,他的窗外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长江。

      但他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安放好了,让它们从巴黎的书桌上起飞,跨过万重山,落在这里。

      德理文垂下头。

      他合上了那本绿色封面的《Poésies de l’époque des Thang》。

      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而后,他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他终于笑了一下,像是和自己确认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都不会听到真正的猿声。但他让欧洲听到了“轻舟已过万重山”。

      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姐弟站在书室里,没有跟上去。

      书页在光中闪烁,狄离的声音出现了:

      “德理文把‘猿声’翻译成了‘喀麦隆猩猩的叫声’。并不准确。但他们让李白在另一种语言里活了过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译本有些过时了,有些被后人嘲笑,有些至今被人诵读。”

      “但李白不会嘲笑他们。因为站在白帝城船头的那个老人,写过‘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知道,每一种连接,都会经历万重山。但轻舟,终究会过去。”

      “会过去的是山,也是译文,从不准确到准确的转变,从为人铭记到逐渐被遗忘的沉浮。都会过去的。但那份推舟前行的意志,不会过去。”

      沉默了几秒。

      黎施的声音开始缓慢念着一些文字。

      他厚重而低哑的声音层叠地、同时地、像江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法文——沙畹的:“Le bateau léger a déjà franchi dix mille monts.”

      英文——翟理斯的:“The light boat has passed by ten thousand mountain summits and huge hills.”

      英文——韦利的:“My light boat has passed ten thousand mountains.”

      英文——庞德的:“The light boat has passed ten thousand mountains.”

      德文:“Tausend Berge hat das leichte Boot schon hinter sich gebracht.”

      俄文:“Лёгкаялодкапромчаласьмимотысячгор.”

      西班牙文:“Mi barca ligera ha pasado diez mil monta?as.”

      意大利文:“La mia leggera barca ha superato diecimila montagne.”

      荷兰文:“Mijn lichte boot is voorbij tienduizend bergen.”

      还有更多。

      有些语言薛晟和杜淑刃叫不出名字,有些译本他们从未听说过。

      但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万重山。

      轻舟。

      过去了。

      不只过去了。

      是回头看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那么远。

      杜淑刃和薛晟站在书室的中央,四周的雾慢慢散去。

      周遭一切都散去了。

      眼前重新出现了开阔的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艘船,没有那个深青色袍子的老人。

      只有浩浩荡荡的长江水,从夔门涌出来,从他们脚下流过去,往东,往江陵,往大海。

      杜淑刃和薛晟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此刻想的是同一句。

      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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