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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波斯商人·扎尔穆赫尔 那个波斯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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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波斯商人忽然朝着李白走过去。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
“你是刚才念诗的人?”
波斯口音的汉语,似乎每个字都卷着舌。
李白微微侧身,看了他一眼。
见来者是一个胡人,衣袍华贵,面容深邃。
李白并没有露出惊讶,只说了一个字:“是。”
“我听见了‘扬州’。”
波斯人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我去过扬州。那里的丝绸比长安便宜。”
他顿了顿,看着李白的眼中的神情,于是把话咽了下去,不再说丝绸的事了。
“你刚才念的,”他缓缓地问,“是离别吗?”
李白看着他,沉默着点点头。
波斯人也和他一起沉默了片刻。
他把左手抬到胸前,那枚天青石戒指在光里转了一下。
而后,用母语说了一句话。
“Ferdowsi goft, yeki raft, yeki mand, o bād lebāsash ra mishkāft.”
那是一串短促而沉的音节,像是某种神秘的呼唤。
杜淑刃一个字也没听懂。
转头却见薛晟皱着眉,薄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反复念着一两个熟悉的词根。
他最后不太确定地说:“有‘风’……有‘袍子’……好像是什么,风吹动了袍子。”
弗云喃低声说着:“波斯语。意思是‘我们的诗人菲尔多西说: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留下,风吹着他的袍子。’”
杜淑刃若有所思,转过头继续看向眼前白衣蓝袍那两人。
李白听不懂波斯语,但他只是看向那波斯人,而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离别,和我们的一样吗?”
杜淑刃和薛晟一起愣了一下。
那个波斯人也怔在原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上的远帆消失了,又出现新的影子。
他终于用那波斯腔的汉语,沉沉开了口:“一样。”
停了一下。
“都是一个人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站在这里。
似乎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唐人诗客说这些。
他抬起头。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在看着那浩大的江面上,远去的帆。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被困在了一片离思之中。
而后他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块未打磨过的天青石原矿,拇指大小,深蓝色里嵌着星星点点的金色。
他把石头放在栏杆上,对李白说:
“送你,不值钱。但我祖父说过,石头比人走得远。”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靴声也笃笃地远了。
李白低头看那块石头,抬手把它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收进袖袋,只是那么攥着,而后又转身去看江。
杜淑刃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波斯人,是来为谁送别的呢。”
悆闻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国。”
杜淑刃不明白。
薛晟也看向他们。
弗云喃靠在柱子上,看了悆闻一眼。
而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娓娓道来:
“他叫扎尔穆赫尔。他的曾祖父是萨珊王朝末代国王的宝石鉴定师。”
“一百年前,萨珊被大食所灭,国王东逃,他的曾祖父没有跟上去。”
“于是他们的家族留在了东方,从波斯一路走到长安。
“三代人,一百年。”
“他生在长安,长在西市,会说的波斯语已经不如汉语多了。”
弗云喃顿了一下,
“不过他手上那枚天青石戒指,是从波斯带来的。”
杜淑刃后知后觉那波斯人说的“石头比人走得远”是什么意思。
薛晟也沉默了。
弗云喃又忽然开口:“刚才那句波斯语,如果译成汉语,或许最美的不是‘一个人走了但另一个人留下’,而是,‘风吹他的袍子’。”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又收回来,
“不是马蹄声歇,不是江帆无影,是自己的袍子被风吹起来的那一刻,你才意识到,对方真的走了。”
“风不在乎,风照常吹。但就是那一下,你才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
悆闻把扇子合拢,在弗云喃的小臂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像是说“点到为止”,又像是说“你说得对”。
弗云喃偏过头去看他,悆闻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大江,扇子垂在手边,衣角被风吹起来。
弗云喃看了一瞬,嘴角扬了一下,没再说话。
杜淑刃和薛晟看见了他们的这个来回,然后不约而同选择看江水。并思索着弗云喃刚刚的那番话。
楼下的楼梯口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人在笑谈今天的天气。
杜淑刃抬眼,李白在栏杆边,攥着那块天青石,依旧静静看着江面,江风又一次扬起他的衣袍。
江面上已经没有帆影了。
只有浩浩荡荡的长江水,从天边来,到天边去。
他们走出黄鹤楼,三月的阳光铺了满地。
柳絮在空中飘着,有几团落在弗云喃的肩上,他没有拂。
悆闻走出来的时候,其中一团柳絮正好落在他扇面上,而后他把扇子轻轻一抖,柳絮便飞走了。
飞向了楼上的栏杆。
栏杆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在,但已经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袍角还在风里翻动。
山下长江水依旧滔滔不息。
黄鹤楼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
三月的风从江上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柳絮的味道,把四个人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
走到山脚,江水声远了。
杜淑刃忽然顿足,回头望了一眼蛇山上的黄鹤楼,楼影已经隐入暮色,变成一道淡淡的剪影。
她想起那个波斯商人留下的那块天青石,想起李白攥着它的手,想起风吹着他的袍子。
她好像又懂了一点什么。
她垂眸喃喃说:“所以李白站在了原地,波斯人也站在了原地。一个送朋友,一个送故国。”
薛晟在她身前两步回头招呼说:“走了。”
她抬头应了一声“来了”,而后便跟了上去。
晚风把最后几片柳絮吹过他们头顶,不知道飘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