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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墩血债 戚家军不是 ...

  •   戚家军不是神,他们也会输,也会死。林墩之战,戚家军损失九十人,这是他们成立以来最惨烈的一仗。
      一、福建告急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七月。福建巡抚游震得在福州衙门里急得直转圈。
      倭寇在福建闹了几年,越闹越凶。以横屿、牛田、林墩为三大巢穴,从北到南扎了三根钉子,把福建沿海搅得鸡犬不宁。横屿岛四面环水,涨潮时一片汪洋,退潮时烂泥没膝,官兵想打都够不着,倭寇盘踞在上面,官军攻了三年没攻下来。
      宁德、福清、兴化一带的老百姓,日子过得不像日子。《莆田县志》记载了一句话,读起来像一把刀子扎在肉里——“哭声连门,死尸塞野。”八年之间,莆田平民被倭寇残杀的超过五万人,占了当时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游震得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告急文书,闭上眼睛就是难民堵门。他一个月连上三封求援信,往浙江方向一封接一封地送,行文近乎哀求。
      朝廷下令:调戚继光入闽剿倭。
      戚继光在义乌收到了军令,没有犹豫,点齐六千主力南下。这是戚家军第一次跨省作战,从浙江打到福建,从北往南一路推过去。王贞娥没有跟来,留在浙江的新河城里照管家务。戚继光甚至没来得及跟她好好告别,只让人带了封口信回去,自己就带着部队上了路。王贞娥听到口信,什么也没说,把灶台上的火拨旺了些,自己坐在厨房里一个人吃了顿饭。
      这一次入闽,戚继光要连打三仗:横屿、牛田、林墩。史称“福建三捷”。
      二、横屿泥潭
      八月,戚家军到达福建宁德。横屿岛横在眼前。
      这座岛不是岛,是一块巨大的泥滩。涨潮时海水一灌,四面汪洋,船都靠不上去;退潮时水退到膝,露出大片淤泥,人走上去半条腿陷进去。三年来多少官军在这片滩涂上折戟,人还没走到岛就被倭寇的箭雨射倒在泥水里了。倭寇在上面筑了木栅、修了瞭望塔、架了佛郎机炮,居高临下,谁冒头就打谁。
      戚继光查看地形望一个下午,蹲在岸边伸手摸了摸泥,黏得很,走不快,跑不动。眼下潮水正涨着,海面上风平浪静,“涨潮一片汪洋,退潮泥泞没膝”,标准的易守难攻。不划算,等潮退。
      八月初八夜半,潮水退去。岛上的倭寇像往常一样缩进木栅里睡觉。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趁着退潮第一波,泥水尚未完全退尽,衔枚疾进。六千戚家军每人扛着一捆草,走到泥泞处就扔一捆填上去,硬生生在滩涂上铺出一条路来。夜色掩护,戚家军摸到寨墙根下,倭寇才被惊动,仓促应战。鸳鸯阵在狭窄的木栅通道里展开,狼筅伸不开,戚继光变了阵型,压缩成两仪阵,前锋锐不可当。天亮之前,横屿岛的倭寇已被彻底荡平。此役斩首两千余级,解救被掳百姓数千人。
      休整几天,戚家军南下。福清牛田一战,戚继光夜袭敌营,连破七座倭寨,斩杀六百余,无一伤亡。福建的倭寇总算见识到了戚老虎的本事。
      三、九月的圈套
      九月十三日。戚家军抵达兴化府城(今莆田)外。
      林墩在府城东南方二十里处,四面水沟纵横,地形复杂,倭寇在这里结寨据守,人数约四千,这一次不太一样,这批倭寇里“真倭”比例极高。不同于沿海那些胁从百姓和乌合之众,他们基本上都是日本浪人和武士构成,穿着全套的日本甲胄,佩着精锻的武士刀,战斗力极其凶悍。林墩四周河网交错,只有两条路可以通:一条黄石大道,路宽好走;一条西洪小路,路窄难行,弯弯曲曲,两侧是田埂和水塘。
      戚继光打算走黄石大道。速战速决,直捣敌巢。
      这天上午,他坐在行军帐中摊开舆图,沿黄石大道的路线用指尖画了一条线。胡守仁端水进来,把茶碗摆在舆图的一角。
      “大帅,福建这仗打完,咱们哪时候回浙江?”
      戚继光没抬头:“打完再说。”
      他在舆图上反复推演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叫亲兵去传向导。向导是个本地人,背微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站在帐外等。戚继光走到他面前,问他林墩的路怎么走。向导低下头,声音不大,说了三遍都是同一句话:“走西洪小路好,西洪小路近。”
      戚继光皱了皱眉。舆图上明明标着西路绕远,黄石大道才是正途。向导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解释了一句:“大人,黄石那边涨水,这几日退不出去。”
      戚继光没有多想。前线作战,行军路线临时调整的事常有。他命将士们轻装,每人绑好干粮袋,衔枚行军,不准说话,不准发出声响。戚继光在队伍中骑着马,听着马蹄在泥地里踩出的闷响,还没意识到这一仗会变成戚家军成军以来最大的噩耗。
      向导把戚家军带进了西洪小路。
      四、宁海桥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戚家军的先头部队踩着泥泞跋涉了一夜,走到西洪小路尽头,林墩就在前方不远,可路断了,一条河横在面前,唯一的通道是一座桥,叫宁海桥。桥上筑了坚固的工事,倭寇四千人已经占领了桥头,满桥都是火绳枪手。
      向导不见了。
      胡守仁跑到前面探了一下,脸色铁青地回来:“大帅,向导跑了!那人八成是奸细!”
      戚继光已经不需要他来报告了。他在马上看见了对岸的倭寇旗帜,看见桥头闪动的火光,火绳枪的引线正在燃烧。第一排枪声响了。先头部队当场倒下二十多人,前排的伤兵倒在泥水里,鲜血和泥浆混在一起淌。
      戚家军自建军以来,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开局。
      地势太窄。西洪小路两侧是田埂和水塘,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挤在狭窄的路面上展不开阵型。枪声一响,滞留在泥泞通道上的士兵无处可躲,只能拿命往前填。胡守仁拔出刀冲在第一线组织进攻,第一波冲上去,倒下一批;第二波再冲,又倒下一批。
      戚继光骑在马上,拨马退了几步又猛冲回来。身边亲兵拽紧了马缰。
      这不是花街的街巷,宁海桥前的地形把戚家军的阵法优势死死钳住了。
      他咬了咬牙,厉声发出新的命令:“陈大成——你继续给我攻桥!主力跟我走,转黄石大道!”
      五、夹击
      王如龙部当时从黄石大道正面突入倭巢。打头阵的是他的先锋小队,刚靠近寨墙就听见里面倭人的高声呼喝。王如龙一跺脚,率队从寨墙缺口处杀了进去。鸳鸯阵在寨内的窄巷里发挥不出全部威力,倭寇的真倭手持武士刀近身肉搏,每一刀都拼命。王如龙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小臂往下流,他把刀绑在胳膊上继续砍。
      与此同时,胡守仁在宁海桥前线嗓子已完全喊哑。
      戚继光率主力从黄石大道赶到。倭寇主力全在宁海桥那边挡着,营寨里兵力空虚。王如龙部在前面死死摁住敌军的头,进攻被防御的支撑线压缩后推了好几次,寨墙下一度僵持住。倭寇发现了戚继光主力的动向,终于慌了,分兵回援。陈大成抓住桥头火力大减的间隙,大吼一声挥刀突破,将据守的倭寇防线一刀砍穿,夺取宁海桥的控制权。
      倭寇落水的不计其数,淹死和烧死的占了大头。陈大成和戚继光、王如龙的部队在宁海桥两端夹击,倭寇陷入混乱。
      但战场上的士气换不回人命。在桥头被打死的那批兵,永远躺在了那片泥泞里。陈大成发狂般嘶吼着冲在前面,嗓子破了音。胡守仁浑身是伤。
      前哨战和桥头攻坚相继结束后,大局初定。漫山遍野的明军开始打扫战场。汪道昆从兴化府城赶来,战场仍然弥漫着呛人的硝烟。他看着满地尸首,久久没说话,最后吐出一句:“戚将军,这仗赢了,代价太大了。”
      戚继光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六、九十条命
      战斗已停。戚继光让人清点伤亡。倭寇方面约四千人几乎被全歼,能统计到的斩首九百六十级。烧死淹死的倭寇数以千计,解救被掳百姓两千多人。
      戚家军阵亡人数报上来的时候,胡守仁的手在发抖,念不出那个数字。他把那张纸捏皱了,又展平,只报了大帅两个字,就把整个伤亡榜文递了过去。
      九十人。
      胡守仁又念了一句:“大帅,这是戚家军成军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以前八场战役加起来的阵亡人数都没超过二十。今天这一仗,九十多个弟兄没了。”旁人大多以为戚家军从没打过败仗。原属戚家军军歌《凯歌》里的这句话“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自己写的,没挨过社会的毒打。今天这九十条命实打实地刻进了戚家军的战史。
      戚继光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起了台州大捷后有人劝他扩军。他说:“兵不在多,在精。”可现在,精兵少了九十。
      不是数字,是人。
      他蹲下来,解下腰间的酒袋,把那点酒倒在泥地上。没敬天,没敬地,敬的是躺在这片废墟中的将士们。
      陈大成跪在尸堆里哭得不省人事。王如龙抱着包扎的左手,眼泪不断往下掉。
      林墩就是戚家军的第一滴血。以后还流过更多血,但鲜血第一次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把心挖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七、五忠祠
      戚继光和汪道昆、胡守仁、陈大成、王如龙等人,亲手埋葬了九十名阵亡将士。
      那一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唢呐,没有祭幛,九十具棺材排在林墩村外的旷野上,显得逼仄而拥挤。
      汪道昆写了一篇祭文,站在新堆的坟前念。念到一半,他自己先哭了。他不是头一回读祭文,但头一回读到这种内容,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命。汪道昆念不下去,把祭文交给胡守仁让他念完。
      胡守仁不太认得字,念得坑坑巴巴的,但大家都听懂了那个意思。意思就是九十个人躺在这里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戚继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没哭。他走到坟前,一把一把地把土填上。然后站起来,看着那片新坟,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话:“戚家军的每一个人,我都记着。他们的名字,我记着。”
      当地百姓感念戚家军的牺牲,在林墩建了一座庙,取名“五忠祠”,把戚继光和自己出身于戚家军的两个儿子一块儿供在里面,四时祭祀。福建人讲究恩情,你替我挡住了倭寇,我世世代代记得你。莆田至今有一种独特的春节习俗,正月初四提前过年,那是民众配合戚家军守城时间形成的纪功习俗。
      告别那片坟场时,戚继光没有回头。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部队拔营,往浙江方向返程。士兵们看见大帅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很直,不像一个刚失去了九十名兄弟的主将。胡守仁永远忘不掉大帅那天骑在马上的背影。那个背影硌得他好几宿没睡好觉。
      过了数日,戚继光率军登船北返。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迹的旧军装,袖子上的血已经洗不清了。船队在兴化府外的海面上拔锚散开,军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福建百姓跪在岸边给他磕头,“元戎两度扫妖氛,不惜发肤殊死战”的诗句在他身后传颂。
      戚继光站在船头,看着海岸线一点点后退,福建的青山绿水渐渐缩成一条线,最后彻底隐没在天际。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汪道昆执笔的祭文抄本。他把那张纸叠了又叠,最后塞回了盔甲内衬里。
      船队在海面上缓缓北上,浙江的目的地是回旋余地较多的新河城。
      同一时间,京城朝堂上,风向正在悄悄改变。严嵩倒台了,严党要开始清算了。胡宗宪派去联络严府的那些人和信件,迟早会被翻出来。戚继光是胡宗宪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胡宗宪倒台,他首当其冲。
      那张祭文里头写满了他再也无处倾诉的愤懑。福建战报被快马送往京城,新战功总能压住前路的宵小和满朝风雨。
      这是他当下的唯一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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