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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张居正病逝 万历十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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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大明朝自李善长之后两百多年来首位生受三公封号的文臣张居正,病逝于北京家中。皇帝哭了,太后哭了,百官哭了。哭过之后,他们开始抄家。
一、衰老之人的疮
万历九年(1581年)入夏,张居正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起初只是坐久了难受,后来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锐痛,坐在暖阁里批奏折的时候,板凳怎么放都不对劲。太医来看过,摸了摸脉,开了几副药,走的时候面有难色,嘴上没敢多说什么。
张居正以为是劳累过度,没在意。
很快就不是不在意的事了。屁股上的毛病变成了一种无法忽略的存在,坐着钻心,站着也没多好受,躺着,内阁首辅每天堆成山的奏折,哪有空躺着。手下人劝他休息,他不肯,说天下事他不管谁管。
他的痔疮早在十年前就有了,入阁之后公务日重,久坐不动的症状一年比一年厉害。那时他四十多岁,自恃年富力强,撑一撑就过去了。转眼十年过去,五十好几的人了,身体已经撑不住,可手头的事越堆越厚。他在家信中苦涩地写过“衰老之人,痔根虽去元气大损,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几于不起。”那是他自己的原话,读起来像一份病历,更像一份遗言。
但官场上的人不信他死于痔疮。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说了一句:夺了张居正的命的并不是区区痔疮,而是他吃多了壮阳药,药性太过燥烈,又服用寒剂下火,发而为痔。
沈德符在他那本出了名的笔记《万历野获编》里挖得更狠。他不仅认定张居正滥服壮阳药耗竭元气而亡,还指名道姓说他吃的就是海狗肾。
海狗肾,就是海狗鞭。这种东西的药性燥烈得很,据沈德符记载,张居正“严冬不能戴貂帽”。吃了那个东西浑身发热,大冷天顶不住帽子。他是宰相,顶不住帽子可以不戴,底下的百官不敢比他暖和,也跟着他光着脑袋在寒风里开会。
身体垮掉这件事,张居正不是一点预感都没有。早在隆庆五年,他刚入阁的时候,在给朋友的信里谈过将来的下场。他把自己比作汉朝的霍光和南北朝的宇文护,霍光废了昌邑王又立汉宣帝,权倾朝野二十载,死后三年全族被诛;宇文护连杀三个皇帝,后来被自己立的宇文邕在宫里砍成肉泥。
他嘴上说“盖骑虎之势自难下”,但屁股坐上去了就没打算下来。他要趁着还没死的那几年,把该做的事做掉。
二、待辅尔到三十岁
万历七年(1579年)。
北京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张居正入阁撑了多年,头上添了白发。他意识到自己跟皇帝之间的关系终有一天会处成历史上那些权臣被清算的例子。
他两次上疏请求致仕(退休)。第一次在万历八年,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奏疏递上去,万历皇帝没批,跑去请示李太后。李太后的回答斩钉截铁“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皇帝那年十八,离三十还有漫长的十二年。
张居正没有再提辞呈。
皇帝心里有没有想法,他猜得到。万历从小被老师管教得太严了,文华殿日讲的时候皇帝不小心把“色勃如也”的“勃”念成了“背”,张居正当着满朝文官的面厉声纠正。十岁的太子会怕,会敬畏;二十岁的皇帝还会吗?
《罪己诏》的事情皇帝永远忘不了。那次他胡闹被李太后罚跪,张居正代替他起草了那份骂自己的诏书,写得太不留情面了,皇帝自己看得脸红。当他亲手把自己的罪过昭告天下的时候,在那位严厉的帝师眼里看到的是某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张居正不知道,皇帝已经在暗中调查他了。亲信宦官张诚被冯保赶出宫,皇帝私下把他叫来说了一句话“密诇冯保及居正”。你替我在暗地里盯着,看看冯保和张居正在干什么。
棋盘在皇帝心里落子了。
三、戚继光的眼泪
张居正病重的消息传到蓟州总兵府。
那一天他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提前结束了操练,把士兵们解散了。胡守仁跟在他身后走进总兵府的书房,戚继光坐了很久没说话,忽然声音很沉地问了一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胡守仁愣住了:“大帅,末将跟您……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
戚继光没看他:“去给我备马。我要进京一趟。”
胡守仁没问为什么。从蓟州到北京的车程,戚继光披星戴月赶到,脸色比路上的尘土还灰。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张府后门。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站在门洞里,看见他的表情很复杂。
张居正在病榻上。戚继光看见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把满朝文武吓得噤声的张居正,此刻躺在一堆褪色的锦褥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跪在床前,喊了一声“相国”,声音哽了。张居正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戚继光跪在床前很久。张敬修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从那间内室出来的时候,戚继光的眼眶是红的。那个把全天下放在秤上算得毫厘不差的人,唯独漏算了自己的身体。
四、最后的托付
万历十年的春天格外长。张居正躺在病床上,手里的权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滑走。
政务不能停。皇帝频繁派太监来探病,赐药、赐医、赐问。“先生功大,朕无可为酬,只是看顾先生的子孙罢了。”这句话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张居正听着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没睁开。
他在意的不是子孙。
他临死前干了一件事:把心腹幕僚游七叫过来,整理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分两类,一类是可信的,能继续执行他的改革方略;一类是危险的,他死后需要小心提防。
名单的第一位“可信之人”,赫然写着“戚继光”三个字。他在那行字旁边用朱笔点了一个红点。全天下人以为他们只是朝臣与边将的关系,只有他自己知道戚继光是他在帝国北门上留的最后一把锁。
他还给皇帝写了一份遗疏,推荐潘晟入阁辅政,希望死后还能给朝政留一个稳妥的安排。可是张敬修把遗疏递上去的那一天,朝堂上已经是一锅粥。张四维和申时行早就等不及了,一个要入主内阁,一个要升级排位。潘晟是挡在他们前面的石头,这块石头比他们想象得容易搬得多。
皇帝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驳回了这个安排。
五、六月二十日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夏至刚过,天暖了。
张居正躺在病榻上,身边跪着子孙和幕僚。礼部呈上来的祷文还没念完,他已经听不见了。天空乌云密布,低得几乎压到了城墙,整个北京城的地面好像猛地踩了个空。张府紧掩的门缝中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号叫。
张居正死了,五十八岁。
消息传到宫中,万历皇帝做了令全天下臣工动容的举动:罢朝一日,谥文忠,赠上柱国衔,荫一子为尚宝司丞,派司礼监太监张诚料理丧事,赐丧银五百两。
皇帝哭了,李太后哭了,百官在朝堂上跪了一地痛哭流涕。
但哭不代表不舍。张居正死了,真正亲政的第一天开始了。第二天,通政司的弹劾奏章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皇宫。
张居正生前提拔的官员一个一个被挑落马下。第一个是吏部尚书王国光,被弹劾罢官。第二个是户部尚书张学颜,弹劾落马。第三个、第四个……排着队呢。
戚继光不在第一批清算名单里。但他跑不掉。蓟镇总兵是帝国的看门狗。狗的项圈牢牢地拴在张居正手里,张居正的绳子一断,项圈就失去了主人,随之而来的只有一种命运:被人打开笼子,丢到南方去。
六、潘晟罢相
潘晟还没走到北京,就被赶出了朝堂。
张四维和申时行找准了潘晟和张居正的关系,一纸弹章上去。皇帝下令,潘晟的入职资格取消,回乡养老。申时行顺利入阁。
接着是冯保。这个跟张居正共进退十年的大太监,在张居正死后四个月倒台。他被贬到南京,不久后弟弟被削职下狱,家产被全部抄没。
他的罪名有一条不点名地牵连到了戚继光“扶同妄奏,瞒蔽圣聪”。戚继光和冯保之间的私下往来被翻出来,冯保吹过戚继光什么风,朝堂上已经没有人在乎是真是假了。但在“清算张党”这个牌局上,这张牌太好使了。
戚继光自请告退。奏疏递上去的那天是万历十年十月。他从蓟州大营起身,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色,站了半夜。
七、风向
万历十一年(1583年)二月,万历皇帝把张居正生前养在朝堂上的亲信官员几乎撤了个干净,戚继光看到那道加急送到蓟州的批文。
调令很短:戚继光调广东总兵。
明面上的理由是给事中张鼎思上书,“戚继光不宜北官”,他待在北边不合适。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你在北方待这么久了,该挪挪地方。实际上谁都看得明白,他是张居正的人,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蓟州。
蓟州就是给皇帝看门的。换个不听话的在门口站着,皇帝连觉都睡不安稳。胡守仁站在这位老长官身后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帅,真的要走?”
戚继光把调函折了两折塞进袖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胡守仁把一包银子塞进戚继光的包袱时,戚继光拒绝了。他拍了拍胡守仁的胳膊,后来说了一句让胡守仁记了一辈子的话“蓟州的兵交给你了。别替我丢人。”
他倒不是不想带那包银子。可他这辈子就没攒下什么银子,收不收都一样。
戚继光走的那一天,蓟州百姓自发罢市,沿路老百姓跪在道旁送行。将士们追在马屁股后面哭,他骑在马上没回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八、祸从南来
戚继光到了广东总兵任上,没干多久。
万历十二年(1584年),清算张居正的政治运动达到最高潮。
皇帝先夺了张居正的一切谥号和赠官,诏夺上柱国、太师,诏夺文忠公谥号,把张居正生前所赐的玺书和四代诰命全收了回来。当年被张居正打压的官员像打了鸡血,排队上疏检举揭发。
皇帝亲自给张居正定性“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箝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断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追论。”
“本当断棺戮尸”砍死人都不过瘾,要去刨他的棺材。
戚继光在广东听说这道圣旨,怔了半天。
不该来的终归要来。给事中张希皋、王致祥跳出来,一顶“戚继光是张居正党羽”的大帽子扣在他脑门上。他们搜罗了戚继光支援蓟州边务的旧账,说他在蓟镇练兵时有贪墨军饷的行为。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戚继光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
戚继光上疏请求辞官还乡。他太清楚了,这道自我请退的奏疏递上去等于是把自己钉死在张居正这条船上一起下沉。但他还是上了这封请辞奏疏。不为别的,只想保全这一生最后的一点体面。
万历皇帝连这点颜面都没给他留。收回他的兵权、官印,革去一切职务,遣返回登州老家,永不复用。
消息到蓟州那天,胡守仁在总兵府门口的台阶上从白天坐到天黑,把一整壶酒喝干也想不通。
登州老家的房子没人住,王贞娥在两年前离开戚家时带走的那些金银细软,不归他了。戚继光从广东回乡的路费是戚家旧部凑的。到了登州才知道弟弟戚继美在他被罢官之前就已经病逝,弟媳、侄子也相继离世。他站在戚继美灵柩前哭了很久。来吊唁的人很少。只剩下几个老邻居送来了米和柴,剩下的人都绕着走。
老宅年久失修,屋瓦掀了大半,灶膛里落灰积了厚厚一层,冰锅冷灶横在眼前。戚继光一个人坐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发呆时,天空忽然落下了小雨。
他躲进堂屋里。屋角挂着一幅旧画像,是当年跟唐顺之在江楼比武时画的,画上的两个人身影已经模糊了,依稀是当年英俊的模样。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擦了擦画框上积的灰。一转身,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