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程唯

2、三年后 “早晨

　　“早晨，Jessie。”
　　“早晨，阿珍。”
　　“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今天大老板要来，昨晚我忙场地布置到十一点，今早水管又爆了，找物业修花了我五百大洋。”
　　“不是吧，阴功啊你。”
　　“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去找总监签字，晚了又挨骂。”
　　Jessie “哒哒哒哒” 地走了。宋珍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拍了拍微油的额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今天海很蓝。
　　“赵先生，请问您喝什么？”
　　“白水就好。”
　　“哥，没睡好？”
　　赵百川按了按鼻梁，“看资料看晚了。这次中国行对我们至关重要。”
　　赵启明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块梳打饼干，在上面堆了点火腿，抹上鱼子酱，整个放进嘴里砸吧砸吧“等爸死了，你就是集团最大的话事人了。不辛苦点怎么行？”
　　赵百川没看他，只说了句：“启明，爸还没死。”
　　赵启明笑了一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按下呼叫铃，和颜悦色地对着话筒投诉今天的菜品很难吃，鱼子酱更是“垃圾中的垃圾”。
　　飞机落地，香港下起了大雨。
　　宋珍甩了甩伞上的水，正低头用纸巾擦着湿漉漉的脚踝，余光瞥见一道肥胖的身影一摇一摆地朝自己奔来。
　　“阿珍！你是不是大陆来的？”
　　“是啊，怎么了？”
　　“是就好，跟我来！”阿峰一把拽住她就往会议室跑。
　　“喂，男女授受不亲啊，你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跟我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咩啊？”
　　阿峰从柜子里搬出一沓半人高的资料，“砰”的一声砸在桌上。
　　“这么多！”
　　“你看一遍，能记多少记多少。看不完的今晚拿回家去看。大老板马上到，你去做翻译。”
　　“我们不是配了翻译吗？干嘛要我去？”
　　“那位翻译小姐，中午去了趟印度餐厅，食物中毒了。”
　　“是不是街角那家？我也中过招。”
　　“没时间废话了，快看！”阿峰靠在桌边，手指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知在跟谁沟通。
　　“对了阿珍，老板听不懂粤语，你记得讲国语。”
　　“知道了。”
　　“看完了没？时间差不多了，下楼。”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正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光来。
　　“赵先生，好久不见。”
　　“埃里克森先生，好久不见。”
　　“这位一定是启明吧？第一次见。”
　　赵启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对方握手，“很高兴见到您，埃里克森先生。”
　　“对于令尊的事，我感到非常遗憾。等我回美国，一定第一时间去探望他。”
　　“您有心了。父亲也时常挂念您，跟我下棋时总说，‘皮特是我见过的人里面，象棋下得最好的’。”
　　车子在楼下停稳，宋珍弯腰坐了进去。
　　“赵先生，您好，我是宋珍，您这趟中国行的翻译。”
　　“那这几天就辛苦你了。”
　　埃里克森在一旁笑道：“珍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相信你们会相处愉快的。”
　　“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宋珍递出两张名片。秘书替赵百川收了，赵启明没带秘书，随手接过后，不经意地塞进了口袋。
　　博克斯集团有四分之三的高层都是中年白人男性，面上个个和蔼可亲，内里却冥顽不化。因此，它虽仍是世界传媒巨头，但无论收益、利润还是影响力都每况愈下。
　　近十年，以中国为代表的流媒体市场蓬勃发展，传统媒体影响力日渐式微。中国市场这块肥肉，没有哪家欧美企业不想咬上一口。而想吃到肉，就必须发展新媒体业务。
　　赵百川坐在主位，眉头紧锁。他已经彻底厌烦了台上那帮老家伙翻来覆去地讲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增长点。有近一半的板块在亏损，却被一句“正常的市场波动”轻轻带过。大厦将倾，楼里的人却还在做着太平盛世的美梦。
　　他终于抬手叫停了汇报，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珍身上。
　　“宋小姐，你怎么看？”
　　宋珍愣了一下，随即清晰地回答：“我认为，以博克斯集团目前的业务状况，我们已经被时代甩在后面了。毕竟，距离‘婴儿潮’都过去半个多世纪了。”
　　赵百川微微颔首。“宋小姐说得非常对。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不希望再听到这么无聊的报告。”
　　人群渐渐散去。秘书立刻凑上前，跟赵百川汇报中国行的详细行程。他有些疲惫，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示意秘书出去。他站在百叶窗前，听着律师在那头喋喋不休地汇报财产分割的进展。窗外，赵启明正和埃里克森热烈地交谈着什么，一派相谈甚欢的样子。赵百川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