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鹅追兔》有苏有

2、好久不见 “哥，好久

　　白禾整理完厨房，把大理石厨面擦得一尘不染，白瓷碟碗反射出点点明光，从厨房出来后望了望紧闭的卧室门，没去打扰周序，扫了一圈敞亮空旷的客厅后，轻声开门离开了房子。

　　独户大平层的电梯来得很快，显示屏上数字从“1”开始，一闪一闪增长调到“20”；又从“20”一闪一闪下落跳回“1”。

　　这个五年前完工的坐落在荣成有名的昌江旁、定位中高档收入人家的高奢小区的名是“云玺公馆”，小区内绿化很好，经过精心设计的喷泉、假山、常青树等各类植物搭配得当，错落有致。

　　白禾出了单元门，驻足在绿化带旁抬眼望了一圈，太阳正烈，小区内几乎没有人影。他又回头望了眼身后高耸的七号楼楼栋，目光停留在二十层，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哥，好久不见，终于找到你了。”他轻声道，像是在隔着二十层的距离对在窗帘后的人隔空问候。

　　“喵～”回应他的是从绿化带中慢悠悠走出来的一只胖乎乎的白色猫咪，白猫轻巧的跳下不高的绿化带，迈着步子走到白禾脚边，圆滚滚的脑袋蹭着白禾灰色的运动裤绕了一圈，熟练地躺在地上翻滚露出肚皮。

　　白禾蹲下身子，揉了揉猫咪的脑袋，含笑道：“在这等我，给你买罐罐吃。”
　　小区门口的超市物品齐全，白禾买了猫咪罐头返回七号楼下，刚打开罐头，白猫便从了绿化带里窜了出来，喵呜喵呜吃罐头。

　　白禾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又揉了揉猫头，道：“明天见。”

　　从云玺公馆回学校要转两次地铁，到学校时已经快下午两点。白禾先去办公楼去找导师叶教授。

　　研究生第三年，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写论文、答辩、准备毕业或升博，今天上午的组会就是评审各人的选题。

　　他的论文选题其实已经和叶教授沟通过并通过了，上午的组会和他关系并不大。叶教授让室友江澜转告他回来后去办公室找他，他直觉应该不是论文的问题。

　　许是要说升博的事，白禾猜测道，对此生出一抹期待。叶教授虽在荣大挂职，但早已是院士的他其实很少在荣大，这几年也不再带新学生，似是要一心投入到科研当中去。白禾是他收的最后一个研究生。

　　他想起同学间流传的小道消息：“据说今年叶老头也不打算收博士生了。”

　　他和另外五个同为叶教授的学生对这则还未确定的消息都忧心忡忡。白禾想着这事，穿过荣大校园，来到叶教授办公室门外，敲过门后，里面传来低沉而略显年迈的声音：“进来吧。”

　　叶教授是个年过花甲，头发灰白，鼻梁着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的小老头。一张脸平日总是不苟言笑，是那种很老派的学者形象——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这是个极其严谨的人，尤其在学术方面，严肃且让人敬畏。在这行业他也确实是大佬，在国内无人能及。

　　虽然他们背后叫他叶老头，但一到跟前，都会恭恭敬敬喊一句“叶教授”。学生对他敬重有加，甚至有点胆怯，平时也不敢在叶教授面前玩笑。

　　不过白禾不同，他面对叶教授时虽尊敬有加，但并无怯意。不仅仅是因为他从来没犯过错，还因为叶教授对他和对旁人也不一样——他是当时已经研究生满额的叶教授破例又多加了一个名额并主动抛出橄榄枝收下的研究生。

　　“叶教授。”白禾走到叶教授桌前，见叶教授低着头正专心翻看一本学术报刊，叫了一声后就站在桌前乖巧等着。

　　五分钟后，红木桌后的叶教授终于放下报刊，抬眼从眼镜上方瞧了白禾一眼，板着脸问道：“干吗去了？”

　　白禾坦白道：“一个哥哥喝醉了，我去照顾他，没赶得回来。”

　　“哥哥？”不苟言笑的叶教授竟然笑了，“小澜说你一夜未归，我还以为你总算知道关心关心个人大事了。”

　　他不惧叶教授，因为叶教对他的态度和其他学生也不同，面对他人不苟言笑的叶教授偶尔会和他开玩笑。

　　白禾笑了笑，没接话。

　　叶教授又道：“什么哥哥需要照顾到现在才回来？组会都敢不参加了？”

　　“是资助过我的人。”白禾道，“原先一直没能联系上，本以为他已经不在荣市了。昨天意外见到了。”

　　“这倒是让我没法骂你了。”叶教授笑了一声，他放下手中报刊，扶了下眼眶看向白禾，进入正题：“找你来是想听听你的学业规划。”

　　“我想读博，日后从事科研。”白禾早已有了打算。

　　叶教授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我们这个行业，若想深耕下去读博是必须的，今年开始学院会改革，实行硕博五年连读制。可惜我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不行，体力也跟不上了，带不动新学生。就连你这个这个得意门生也不得不拱手让人了。”

　　虽然早就听到消息了，但白禾先前仍是带着侥幸心理的，因而这时亲耳确认了这一消息难免露出失望。叶教授是业界泰斗，又对他照顾有加，他自然是希望能跟着叶教授读博士。不仅他，他们这批研究生除了打算出国深造的，其余都希望能跟着叶教授。

　　“不过，”叶教授话锋一转，将他先前在看的那本报刊拿了起来，递给白禾，白禾立即上前接了过去，打开的那页正是叶教授刚刚看过的那篇，标题是“单原子催化的机遇与挑战”，作者是“李国栋”。

　　国内化学界几乎都知道这个名字，李国栋是这行业的另一个业界泰斗的人物，现在南大任职。

　　“这人是我师弟，虽然和我比差了点，但在国内也数得上数。”叶教授笑着继续说道。

　　白禾明白了叶教授的意思，恭敬道：“谢谢教授。”

　　叶教授却叹了口气，他起身慢走到窗前站定，望向窗外的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缓声说道：“小禾，你知道的，其实我更想让你去国外深造。无法否认地是，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还是比不上国外，以你的天分在国内的学校读博未免被耽误了。你研二时我就推荐过你去S国做交流生，费用我给你出，可你不愿出国，其实，那时我是有些失望的。”

　　叶教授转过身看向白禾，沉稳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慈爱，说道：“小禾，你不要觉得我给你出钱是处于怜悯，我不是在资助你，是在为推动世界进步出一份绵薄之力。你未来的成就一定在我之上，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才，人类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们做科研的，不是要去拾前人牙慧，去验证旁人已经得出的成果，而是要站在前人的肩上，去探索更深的世界。
　　“小禾，我希望你站在整个人类的肩上，为整个人类做研究。我常对你们说，化学是宇宙的基础，化学界的一个小小突破，都有可能改变世界。但科研需要时间，很多的时间，我不想让你的时间浪费追赶他国上，时间……是很宝贵的。
　　“去国外读几年，接受更前沿的教育，这能为你省下很多时间。我给你说过的，我有一个国家公派研究生项目的博士生推荐名额，我的第一人选依然是你。”

　　白禾微微垂着头，安静地听着叶教授的话，但没给予回应。叶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又轻叹了口气，道：“还有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先不提这个，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叶教授，您说。”白禾抬头看向叶教授，谦恭道。

　　“研三最后一年事情不多，我想让你进我的科研团队帮忙，我正在做的那项研究和你的论文刚好是同一研究方向，对你以后做这方面的研究也有好处。当然，是有工资的。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白禾少见地欣喜得亮起了眼睛，“我不要工资，能参与教授的研究学生求之不得。”

　　叶教授笑着摆摆手，道：“在我的团队干活可不容易，辛苦得很。我知道你平时还在做兼职，但进了我的团队就没时间做别的了，你把别的兼职辞掉，我每月给你开六千的工资……”

　　提到兼职，白禾立马想到了他的新兼职。

　　“还有，一切研究成果你都可以用到论文中去。今年若是能再发一篇重量级sci，全球的学校都任你挑了……”

　　今年的夏季似是比往年要长，虽已是十月但仍能听见几声蝉鸣，白禾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晒。

　　从办公楼到宿舍的距离不短，跨越好几幢教学楼，好在荣大创校人高瞻远瞩，建校时就在学校的各主干道上种植了许多梧桐树。这些梧桐树在时间流转中和荣大一起茁壮成长，历经百年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它们那笔直而高挺的梧桐树干，遮天蔽日的绿盈盈的梧桐叶，明媚的阳光和晃动的光斑，不仅为荣大的师生们遮去大部分灼热的阳光，更成了荣大小有名气的打卡地。

　　刚入学的大一新生们在树下停留拍照嬉笑，而即将毕业的大四毕业生对此风景视若无睹，步履匆匆赶往食堂，一步不停。

　　这是白禾在荣大的第五年，但他从未刻意留意过这些美丽的梧桐树。自他进入荣大后，他总是步履匆匆，上课、兼职、做实验、兼职……他的时间被学业和兼职填得满满当当；他的心被学业、未来和杳无音讯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从来无暇去关注别的事物。

　　然而今日，他突然有了多余的目光，他看到笔直的梧桐树干，浓绿的梧桐树叶，在枝叶间闪闪发光的阳光……

　　在即将结束的2018年夏季的十月末，他终于重新拥有生活。

　　白禾自注册微信后就是一片空白的朋友圈迎来了第一个朋友圈—浓绿的梧桐树和白色的猫咪。

　　朋友圈刚刚出去不到一分钟，江澜的微信消息立马从屏幕顶端跳了出来：

　　“卧槽！”
　　“小白鹅，你不对劲！”

　　“你哪呢？快快快，回宿舍！”

　　“不不不，我去找你，梧桐大道是不是？”

　　“别动，等我！！”

　　才不过五分钟，慢悠悠散步的白禾就看见一向打扮讲究尤其注重外在形象的江澜不顾被汗渍和跑步的风弄乱了的发型，迎面跑来，刚到他面前立马就伸出双手捧上了他的脸，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极其认真地端详着他。

　　足足一分钟后，江澜皱着眉头煞有其事道：“小白鹅，你被鬼附身了。”

　　白禾弯眼一笑：“没有。”

　　这一笑把江澜吓得猛得往后一跳，惊叫道：“卧槽你绝对是被鬼上身了！你竟然这样笑！你绝对不是白禾！我家高冷禁欲的白神是绝不会露出这等魅惑人心的笑容的！”

　　早已习惯江澜的不正经的白禾对此只是付之一笑，踩着慢悠悠地步子往前走。

　　“别走，老实交代，”江澜转身一步跟了上去，拦上白禾肩膀，带着一脸阴云，语气不快地问道，“昨晚干吗去了？”

　　“兼职。”说着，白禾难以抑制地又弯了弯嘴角，但江澜没注意到。

　　“晚上也兼职，”语气虽说不耐，但脸上却阴云转晴，江澜松开白禾肩膀，笑着说道：“你有那么缺钱？本科研究生学费全免，每年学校的奖学金也不少，研究生每月都有补助，你就一人哪里需要那么多钱？白日做做兼职也就算了，晚上还做什么兼职？你若真缺钱用，我给你，大不了以后再还我就是。”

　　“谢谢，我若真需急用会找江少爷借的。”白禾侧头对江澜莞尔一笑。“我刚从叶教授那里出来，教授让我明日开始去他的研究所帮忙。”

　　“我操！叶老头让你进他的研究团队了？！”堪比闪电落在脚步，江澜一个惊跳跳到白禾面前，满面震惊地望着白禾。看到白禾点头后，又惊叫道：“我靠，这就是嫡亲弟子和普通弟子的区别吗！叶老头的团队洗个烧瓶都要博士起步，你研究生没毕业就能进老头的团队，这还不让其他人嫉妒疯了？我家小白神不愧是神中之神。真给我长脸，走，给你奖励。想吃什么，我请客。啧，你去了叶教授研究所，岂不是难见到你了，要不我砸点钱进去陪你……”

　　“那你是去当助手还是当老板？我们的实验还是一起在学校实验室做。”白禾笑着说道：“对了，叶教授今年确实没有带博士生的计划。”

　　“啊—”江澜失望地啊了一声，旋即问道：“连你也不收？”

　　白禾点点头。

　　“啧，叶老头竟然舍得把你这么个未来的诺贝尔奖的得主拱手让人。那你打算选哪个导师？”

　　“我还没想好。”白禾想到叶教授推荐的他的师弟，又道，“不过南大的李国栋教授不错。”

　　“李教授是不错，”江澜显然做过了调查，“南大和咱们学校齐名，李院士在业内也是首屈一指的大佬了，但和叶老头比还是差点儿。唉……国内能在国际上叫的上名字的教授也就叶老头一个。除了叶老头，还真看不上别人。”

　　白禾沉默了下，问道：“你怎么不出国？”

　　“你怎么不出？”江澜没回答而反问道，“可别说你因为钱，我可不信这会难住你。”

　　“出国读博至少要四年时间。”又沉默了一会儿，白禾说道。

　　“四年怎么了？反正你在国内也没有亲人了，以后在国外定居也未尝不可。难倒你害怕陌生环境？”江澜抱起手臂，忽勾了勾一侧嘴角，朝白禾挑眉道：“你要是担心这个，那我去陪你如何？”

　　白禾笑了笑，道：“不是因为这个。”

　　江澜收起了笑容，耸了耸肩，道：“我猜也不是。那是什么？竟然能让你放弃对知识的渴求而一心要留在国内。”

　　“嗯……”白禾垂眸沉吟了一会儿后，嘴角荡起一抹笑意：“我还要做兼职。”

　　“……”江澜白了白禾一眼，嘟囔道：“又敷衍。”

　　“这次不是，”白禾笑道，“我真要做兼职。”

　　江澜又翻了个白眼，道：“又找了什么兼职？你现在这份家教不是挺好的吗，人钱给得又多，也不辛苦。”

　　“他今年考上大学了。”

　　江澜一愣，迅速道：“我再给你找一家。”

　　白禾摇摇头，道：“我现在也没空做兼职了。”

　　江澜皱眉：“还说不是敷衍我？那你刚说什么要做兼职。”

　　白禾笑了：“这个不一样。”

　　江澜眉头皱得更深：“你在做什么？”

　　“保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