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鹅追兔》有苏有

14、格格不入 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半，打开房门的白禾感受到了冰窖一样的冷意。房内很静，寂静之中只有低沉的雨声在响。房子很暗，从沙发上方的投影仪发出的直射光在经过幕布的漫反射后，又照亮投影仪下方的沙发。

　　蜷缩在毛毯中的周序睡得正沉。

　　经过空调控制面板时，白禾把空调度数从十六调至了二十五，他先去了厨房，把买的早饭放进冰箱里，换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衣服，才轻步来到沙发旁，在周序身侧曲膝蹲下。

　　他没有叫醒周序，只是借着电影的暗沉的光线望着被毛毯遮掩了一半的安静的脸。

　　下垂的长睫毛微微颤动。

　　幕布上，电影女主角不知第多少次念出那段内心独白，长长的演员表在低沉忧伤的片尾曲中缓慢滚动，直至最后一抹余音结束，整个房间完全黑了一瞬。两秒钟后又突然亮了起来，随后又暗了下去。

　　光线变化间，白禾侧头望了幕布一眼，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正要按下关机键。

　　“回来了？”他听见周序低哑的声音。

　　白禾按下暂停键，电影画面停留在灰暗的雨景一幕，他回头看向周序，极轻地叫了一声：“哥。”

　　光线昏暗，两人的面容半隐在其中，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去哪了？”周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低头，再次将下巴埋在毛毯里。

　　“医院。”白禾垂下睫毛，说道：“叶教授在研究所晕倒被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肝癌中晚期。”

　　沉默好一会儿后，周序伸手揉了揉白禾的头，温声道：“去好好睡一觉。”

　　白禾没动，低声道：“我要去趟学校办点手续，江澜……在楼下等我。”

　　周序的动作顿了下，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白禾仍然没动：“曲子很好听，曲名叫什么？”

　　周序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缓声道：“格格不入。”

　　听到这四个字白禾沉默了良久后，说道：“名字也好听，期待哥的完曲。给哥买了早饭，在冰箱里，记得吃。”

　　周序又“嗯”了一声，但似乎又没发出声来。他动了动身体，刚想打起精神坐起来，却见白禾先低下了头，他拨开他额头的碎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周序不由得征住了。就在这时，白禾低声说道：“哥，我决定去美国留学了。”

　　周序喉结滚了滚，过了半晌，才说道：“嗯，好好学习，为人类做贡献。”

　　白禾低头不语。周序又问道：“明年去？”

　　白禾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宝贵……叶教授给我联系了斯坦福大学，我今年就以交流生的身份过去。”

　　“什么时候？”

　　“最迟，圣诞节后。”

　　“圣诞节。”周序低喃重复了句，“这么快就能办好手续？”

　　“斯坦福大学的乔纳森教授和叶教授熟识，叶教授很早前就与他联系过了，乔纳森教授很满意我的简历，说随时等我过去。叶教授在做的研究就是和他一起的，我会先去乔纳森教授的实验所帮忙。”

　　“哦，高材生。”周序突然意味不明地说道。

　　“哥，”白禾忽然提高了声音，虽然明知时机不对，但他忽然产生了某种想要对周序坦白的冲动。然而好巧不巧，他的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周序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轻轻笑了笑，说道：“快去吧，室友在催你了。我还要再睡会儿。”说着，他朝下挪了挪身体，将整张脸埋在毛毯里。

　　铃声一直在响，但白禾怔怔看着周序，仿佛没有意识到铃声，直到他看见周序又扯了扯毛毯，盖住了耳朵，才终于意识铃声的存在。他迅速按下了静音，把遮挡住周序大半张脸的毛毯拉至下巴，掖进颈肩里，边说道：“供氧不足会变笨的。哥，我会早点回来。记得吃饭。”

　　小区门口，车里的江澜打过一同未接通的电话后便没再打第二通，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吸了口豆浆，看到姗姗来迟的白禾，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昨日下午，叶教授在研究所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被送去的那家医院恰巧是江氏集团的，医院第一时间告诉了江澜，江澜得知后立即带着白禾去了医院。他们和叶教授的夫人在医院守了一夜，白禾得知叶教授早在半年前就查出了肝癌中晚期的事。

　　叶教授为何不再带博士生即便是他最看好的白禾，以及为何突然让白禾参与进他的研究项目，似乎一下都有了答案。

　　今日凌晨四点时，叶教授在VIP病房醒来，他看到守在他病床前的白禾江澜两人，知道瞒不下去，便在病床上对他二人交代道：“先别告诉其他人，升博在即，别让他们分心。”

　　到了研究生阶段，师生之间的关系已可用如师如父来形容，学生们虽然表面上对叶教授是敬而怯之，但从私下的一口一个“叶老头”的调侃上，也能看出他们对叶教授的亲昵。

　　他们五个人都是准备升博的，因而当前最重要的不是准备毕业论文，而是努力再发表几篇重要期刊，为自己的简历增色。对于他们而言，研三这年的任务更加繁重。

　　白禾江澜正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同学们，因而过了一夜，直到叶教授醒来都没有对其他人透露消息。听到叶教授这样说，他们也默认同意了。

　　“小禾，小澜，”叶教授支开其他人，单独叫他们二人留下，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下插着呼吸机，精神不济，可望着他们的目光和以往哪次都不同，有慈爱，有骄傲，同时还有期望和失望。

　　“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劝劝你们。我一直都说，时间宝贵，尤其对于科研人员，时间是很紧迫的。你们二人很优秀，不该耽误在国内。我不担心小澜，事实上，我最放心的就是小澜。在我所带过的学生中，他是最心无旁骛的，也最有可能做出成绩的。这背后原因我不说你们也清楚，旁人都说搞科研是要饿死人的，没钱不要碰这行。也有不少人在最开始能靠热爱和崇高的理想进入这行，但渐渐都被现实消磨殆尽，最终能坚持下来的少之又少。小澜是幸运的，他能任意选择他的喜爱的道路。他选择投身科研，是这一行业的幸运。

　　“小禾，我担心的是你。诚然，在学业上，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不怀疑你日后的成就，可我对你抱有更大的期待，我希望你能站在人类最顶尖的那个高度。初收你为学生时，我是相信你能做到的，直到你拒绝出国做交流生，我才意识到你和我想得不同，你心有杂念，而这杂念成了阻碍你进步的绊脚石。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放不下，我也不会劝你摒除杂念，科研人员毕竟也是人，尤其，你还年轻，过于年轻。但我希望你能认真为以后考虑。国外很多研究成果都不愿对外公开，等他们公开的时候，就意味着这对与他们而言已经过时了，他们有了更大的突破；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相信即便公开，其他人也追赶不上。小禾，时间是很宝贵的。捷径，该走就要走。错过了，日后不知要花走多少路才能赶上……”

　　病房里叶教授的那些话，让白禾最终决定听从叶教授的建议。

　　“叶教授，”开往荣大的路上，白禾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低靡，说道：“能坚持几年？”

　　“我已经请了这行的专家来为叶教授诊治，明日会到。”江澜目不斜视说道，说完，过了片刻，又补充道：“但你别报太大期望，你我都清楚，癌症意味着什么。”

　　“嗯，知道。”白禾说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准哭。”江澜无情说道，“我可不会安慰人。”

　　“没有。”白禾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没几日。”江澜面色平静，“知道叶老头不收你之后，觉得奇怪就去调查了下。”

　　白禾忽然想起办公室里叶教授说的那句“身体不好”，原来早有提示，但他却没在意。

　　白禾内疚不已。

　　车子拐进通往荣大的英才路后，已经能望见荣大门口的石碑了。江澜快速瞥了白禾一眼，冷冷说道：“交通很发达，回国很容易。”

　　“嗯。”

　　“出国也容易。”江澜顿了顿，又说道：“你哥又不缺钱。”

　　白禾没回应这句带着阴阳怪气的话，而问道：“你要申请这所学校吗？”

　　“以我现在的简历，不太有把握。”

　　“哦。”停了少卿，白禾又道：“有教授的推荐信，不会有问题的。”

　　“如果你想让我去陪你的话，”江澜忽然笑了笑，“我就努努力。”

　　白禾沉默了少卿，说道：“江澜，在科研这条路上，你是我最好的搭档。”

　　“还有呢？”江澜等了一会，没等到下半截话，开口问道。

　　“叶教授说得不错，我不像你一样可以做到心无旁骛，也做不到心无杂念。我需要平凡的日常，来平衡我的秩序。”

　　江澜目不斜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平凡的日常？”

　　白禾扯了扯嘴角，想笑而没笑出来，反问道：“拍下三百万的钻石烧成青烟的江神会平凡？”

　　“你不要我才烧的。”江澜低声嘟囔了句，随后他耸了耸肩，玩笑道：“行吧，我接受你这个分手理由了。”他打了圈方向盘，车子直接开进了荣大校园的教职工停车场，他又道：“但你还是不能在Free上澄清我们的关系。我给你当了那么久的挡箭牌，临到毕业了，可不想被当成’周奇然’。”

　　“对了，周奇然到底是谁？”

　　“呵，问你哥去。”

　　白禾疑惑地看了江澜一眼。江澜又道：“等一毕业，’江白’模板就会消失，没人会记得的’江白’是什么的。”

　　说完，他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了句：“何况你们现在只是哥、弟！”

　　“……”于是白禾只好点头认可。

　　车子在停车场停稳，白禾推开副驾驶车门下车，江澜降下副驾车玻璃，道：“办完给我打电话，我送你过去。”

　　“不用。”白禾回头莞尔一笑，说道：“我要我哥来接我。”

　　“……”江澜翻了个白眼，酸溜溜道：“异国恋，是没好结果的。等你失恋了，可别找我哭。我可不会哄人。”

　　白禾笑而不语。

　　“还有，从宿舍到最近的南门也有1.5公里！”江澜突然提高了声音，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车都开不进来的平凡人，接个鬼！你丫就等着累死吧。”说罢，他一脚踩下油门，一溜烟跑了。

　　白禾先去行政楼办了手续，后回宿舍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