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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梧州纸贵(七) 一位虚假的 ...

  •   号外,号外!马歇尔将军今日离京回美,领袖与夫人亲往机场送别。领袖重申和平建国之决心,虽使节东归,然中美友谊万古长青(*)。

      吴小姐死死盯着这几行字,眼前的铅字逐渐模糊、重叠。然后,一滴豆大的眼泪直直落在报纸上,晕开了“万古长青”这几个端方的铅字。满街的嘈杂声潮水般退去,她恍惚想起了宁海路的那张谈判桌。此时在她脑海中盘旋的,不是后来那段让她仓皇撤离的沉默信号,是更早以前的,另一段对话。

      那是三月,或者是四月,也可能已经到了五月,总之距离她领了委任状离开南京,没剩几天了。那天她依然躬着身,一件件发放带着刺鼻煤油味的简报。走到近前时,马歇尔将军突然叫住了她。
      “吴,”将军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语气里带着连日调停的倦意,“你去过美国吗?”
      吴小姐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将手里的纸页往怀里收了收,谦卑地鞠躬、微笑,说:“将军,去过的。民国三十一年,夫人赴美宣讲、治病,我是随行的秘书室雇员。”
      马歇尔将军没有看她递过来的简报。他像一个饱经沧桑的父亲端详女儿,眼神里严肃而自持。他深深地看着她。
      “那很好,吴。”将军沉重的声音在宁海路空旷的厅堂中回响,“你见过不在战争中的国家。”

      她抿着唇,将眼泪忍了回去。郑克枢从外面进来,刚好瞧见她这副模样,无措地站在那里,说:“穿云,你这是怎么了?”
      她把那张报纸往抽屉里放,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商会来人了?”她问,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
      郑克枢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嗯,来了。秦主任在下面等着你呢,他脸色不大好看。”

      老账房在楼下喝茶,秦主任站在一层和二层之间昏暗的木质楼梯拐角处焦急地踱步。吴小姐才一露头,秦主任就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他压低了声音,脸色发青:“吴小姐,糊涂啊!你怎么能让他去看仓库呢?那个库房里到底是个什么底细,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呀!”

      吴小姐淡淡地看着秦主任,说:“他不去看,也早就知道咱们的库房里是一片空水泥地。梧州城就这么大,买卖人的耳朵比咱们灵。瞒,是万万瞒不住的。”她顺了顺有些褶皱的衣袖,“可如果我们今天把戏做足了,让他心甘情愿地签了字。只要他签了字,他就会拼了命地,帮着我们去瞒住商会的其他人。”

      当一个人拥有了某种谎言的股份,他就会成为这个谎言最坚定的捍卫者。

      楼梯的木板在两人的皮鞋下发出“嘎吱”一声低吟。楼下,老账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茶碗。视线往楼梯上看去。吴小姐最先看到他的目光,于是她清亮亮地笑着,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快跑下来:
      “老先生,您久等了,我们这就去库房吧。”

      秦主任没跟进来。他守在库房大门外,像是在替里面的人看风,又像是在预备着随时逃命。吴小姐则陪着老账房,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阴冷的库房。
      成百上千的麻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堆得老高,吴小姐走到最近前的一座米垛旁,轻车熟路地解开最上面一个袋口的草绳,用小竹碗舀起满满一碗。傍晚的阳光从高窗上漏下来,照得那碗大米泛着一层新鲜的光泽。她歪了那碗米,抿嘴笑着:
      “老先生,您瞧,这是今年的新米。不过我也跟您说句见光的话,这底下的陈米也许多。如今局势在这里,公署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一时间也断断挪不出那么多新米来充场面。您是明白人,多担待。”

      老账房眯着眼,他老练的眼睛在那些米袋上逡巡,沿着最上面的新米,一寸一寸地往那些堆叠在最底层的麻袋上去。他沉吟了一会儿说:
      “吴专员爽快。不过,做账的人有个坏毛病,眼见不一定为实,总得亲手探一探。专员,您这儿有‘探子’吗?劳烦您,我想看一看那底下的米,是什么成色。”

      他要找的“探子”,是一根专门用来抽样查验粮包的铁器。约莫一尺来长,通体由生铁打造,前端被磨得像鹰嘴一样尖锐锋利,中间则被掏空,铸成一条半圆形的凹槽。只要找准麻袋的缝隙扎进去再抽出来,空心的凹槽里,就能卡住麻袋的几粒米样。

      吴小姐对这种行当物件并不熟练,她转过身,在库房里环视寻找。好一会儿,才在墙根看到那根生了半截绿锈的铁探子。她替老账房拿了过来,双手递上,一片坦荡:“老先生请便。”

      老账房接过了那根铁探子。他就着最近的米垛,挑了靠下的一条麻袋缝隙,将那根铁器狠狠戳了进去。伴随着粗麻布崩断的轻微钝响,铁探子没入过半。他手腕熟练地一拧,旋即利落地往回抽。然而,仅凭铁器在布袋深处搅动时回传的阻力,他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这米仓是一个金玉其外的空壳,上面敷了一层新米,底下全是能卡死铁探子的陈年谷壳。

      他转过头,吴小姐还在鼓励地看着他。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柄塞在米袋深处的铁探子登时往下斜栽过去,生铁手柄“咣当”一声磕在水泥地上,在空旷的库房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回音。一瞬间,他老练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的南京专员。

      “老先生。”吴小姐笑着说。“南京发下来的是废纸,您和商会的先生们天天算账,心里最清楚。废纸是买不来梧州人的命的。所以我今天带了这堆草来。老先生,您可以现在就去告诉全城的人,说我吴穿云是个骗子,这米仓里其实只有一寸深的好米。那样的话,明天一早梧州就该彻底乱了。公署的新生活凭证会跟着法币一起变回一文不值的烂纸,您的薪水变回了废纸,码头上的三万人发现自己受了骗,头一个要点火烧掉的,就是你们商会的大楼。”

      她弯下腰,捡起那只抽出来一半的铁探子,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了老账房冰冷的手中。

      “探子就在您手里。”她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您说它是草,它就是草。您说它是米,它就是米。”

      “吴专员,”老账房死死攥着那截铁器,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哪怕老朽今天闭了眼、做了哑巴,瞒得过今天,也瞒不过明朝。水落石出,那是迟早的事。”

      “不会的。”吴小姐往前迈了一步,恳求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最多三个月,我会往省里补一个报告。只要黄主席支持了,我们手里就有了调粮的底气,那时候真的米就下来了。可在米来之前,只要您不说,只要全城不发生挤兑,那公署发出去的这些券,它就是真米。”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索性半真半假地将手中的底牌一张张亮在这个老人面前:
      “老先生,您今天大可以从这扇门走出去,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南京知道了我造假,最多也就是一纸电文把我召回去,痛骂几句,撤职查办。您是明白人,以我在南京的根基,他们顶多断了我的仕途,要不了我的命。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做这件事。来梧州的第一天,这里的同僚就告诉我,江边停灵的棚子里,已经快塞不下饿死的人了。”

      她把自己说的好像一个南京的宠女,不谙世事的圣女,可实际呢?她从南京离开的时候,如此仓皇,她曾经是调停顺利的传声筒,如今是调停失败的活证据,那里没有她的位置。

      “不瞒您说,这个互助凭证根本不是我这么个外来人坐办公室里想出来的。这是梧州公署上下,十几号本地官员一起凑出来的绝户计。大家都要做,因为不做,梧州就快变成一座死城了。我吴穿云,不过是那个替所有人把名字签在最前头的替死鬼。甚至……我不怕您看轻,签字的那天晚上,我拿着那几页写满了财经大词的毛边纸,我其实根本看不懂。”

      吴小姐垂下眼帘,看着他手中那根冷冰冰的铁探子,她轻飘飘地说:
      “您可以不相信我这个南京来的过客,您也应该相信土生土长的梧州官员。他们的祖坟在这里,儿女在这里,兄弟姐妹都在这儿。他们想让梧州活下去,哪怕是用一个弥天大谎。”

      老账房沉默地把探子抽出来,卡在空槽里的是几枚稻谷壳。不出意外。他蹲下身,徒劳地将麻布袋子的缝隙抹一抹,抹平了,别人就看不见了。吴小姐取来了与商会的来往凭证单,老账房看也未看,一言不发地签下了用于确认的副笔。她深深地鞠躬,颤抖着说:“多谢老先生。”

      铁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头带过来的风让库房里厚重的霉味散了散。
      秦主任果然还死死守在外面。他看着老账房老神在在地将手抄进袖口里往前走,他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打了个来回,抓住吴小姐的袖子小声说:“怎么样,怎么样!”
      “秦主任,出不了乱子。”吴小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轻快与客套,“老先生看过了,满意得很。说到底,这都是仰仗了您和诸位乡绅的面子。往后还要多靠秦主任在商会多加转圜呢。”

      老账房已经走远了。她无声地朝秦主任点点头,秦主任浑身松下劲儿,目光再一次看向了关得严严实实的铁大门。

      那天夜里,郑克枢回来得很晚。吴小姐在灯下等他,一边拆辫子一边看马寅初(*)的政论册子,那是秦太太去桂林置办新衣的时候弄来的。问起来时,郑克枢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说当地几个乡绅家的子弟也喜欢画速写,非要约他出去品茶写生,这才耽搁了。
      吴小姐听了,抿嘴笑着说:“好呀,往后多和他们出去玩玩。要不是咱们如今天天住在秦家,多有不便,赶明儿,我们也是要做东请一请这帮大少爷大小姐的。”

      隔了几日,梧州城中的商号陆陆续续挂上了木牌:“本号诚收新生活互助凭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梧州纸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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