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梧州纸贵》阿丽莎w

1、楔子：创世纪 先生说要有

　　没有人说得清她是怎么进来的。

　　官邸的用人档案里没有她的出身记录，只有一页薄薄的聘书，上面写着：吴穿云，女，十五岁，英文程度优，拟聘为秘书室雇员。聘书下方是夫人秘书的签名，日期是民国二十五年秋天。

　　她不是任何人的远亲，不是故旧之女，不是战时保育院推荐来的孩子。她就是被人带进来的——也许是某个副官的太太，也许是官邸里一位老佣人的同乡。那年头这样的人很多：无父无母，或者有也等于没有，读完高中或没读完，英文好，年轻，干净，看起来聪明，让人高兴。夫人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她住在官邸负一层。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开在地面以上一半的位置，能看到来来往往的皮鞋和布鞋。她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有人敲门叫她：吴小姐，夫人要出门；吴小姐，先生有客人；吴小姐，这份英文信要回。她从来不让人等，从来不让人烦，有她在的时候家里总是高兴的。

　　第二年春天，大公子从苏联回来了。

　　后来的事，官邸里没有人再提。只知道那天书房里有骂声，有哭声，似乎还动了手。后来门又开了，她推着大公子进去。她说：您进去当着先生的面哭呀。她说：他其实一直想念您。门又关上，大公子再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对走廊里站着的她叫了一声“妹妹”。他想说什么？妹妹谢谢你？妹妹辛苦了？没有人知道。

　　先生从书房里追出来骂：你什么身份？这是夫人的人，你凭什么叫她妹妹？

　　但第二天晚上，副官送了一盘点心到她房间，说先生讲的——妹妹今天辛苦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叫做“妹妹”。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佣人叫，副官叫，秘书叫，令仪小姐叫，大公子叫，夫人叫，连先生有时候也这么叫。没有人说得清这算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先生承认了妹妹，也就承认了大公子是这个家的长子，他在这个家可以叫第一声合法的“妹妹”，就意味着可以叫“父亲”“母亲”“弟弟”。大公子和妹妹是同一天诞生在这个家里的。

　　圣经里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先生说要有妹妹，于是家里有了妹妹。

　　夫人后来摸过她的头发，说妹妹做我的干女儿吧。只是某个傍晚，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夫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之后，她依然叫“先生”“夫人”，依然住在负一层，依然二十四小时待命。只是每次大公子来，她偶尔叫他“哥哥”，大公子还是叫她“妹妹”。只是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英文好、会办事、不让人操心的吴小姐。

　　没有人说得清她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人说得清她算什么，或许只是一个在客厅里长大、学会了呼吸那种空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