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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万块 周远山的遗 ...

  •   周远山的遗体在医院太平间停了两天。

      两天里,外婆没有合过眼。

      她白天在医院和工地之间来回跑,晚上回来给周渡做饭,哄他睡觉,然后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呆。

      她去找了工地的老板。

      那个老板姓钱,四十多岁,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脚翘在桌子上。外婆找到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喝茶,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盘是红木的,擦得锃亮。

      “你是周远山的家属?”钱老板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外婆一眼。

      “我是他岳母。”外婆站在他面前,身上的棉布罩衣已经两天没换了,袖口沾着医院里带回来的碘伏痕迹,头发也乱了,但她站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钱老板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很夸张,像是排练过的,声音大而空洞,里面什么感情都没有。

      “周远山这个事,我也很难过,”他说,“他在我这儿干了快十年了,是好工人,我一直很器重他。但是啊,阿姨,这个事怎么说呢……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想不到。塔吊的钢丝绳断了,那是设备老化,不是我们工地的管理问题——”

      “你就是老板,”外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工人死在你工地上,你就得负责。”

      钱老板的眉头皱了皱,脸上那副“我也很难过”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阿姨,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外婆面前,“这个事,按规矩走,就是一万块钱。丧葬费、抚恤金,都在里面了。多了没有,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工地,利润薄,能拿出一万已经——”

      “一万?”外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断裂了,尖锐而疼痛,“我女婿给你们干了十年,十年!一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一年四万,十年就是四十万!他给你们挣了四十万,他死了你就给一万?!”

      钱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姨,话不是这么说的。工资是工资,他干活我给钱,两清了。事故是事故,我又不是故意的,塔吊的钢丝绳说断就断,我能怎么办?你要是觉得一万少了,你可以去告我,看看法院判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去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门路,拿什么告?

      外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看着那个信封,里面薄薄的一沓钱,一万块。她女婿的一条命,就值一万块。她女儿的一条命,当年连这一万块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心里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冻住了,连愤怒都被冻住了。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钱老板脸上露出了一个“这就对了”的表情,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外婆把信封攥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在路边的水沟里。她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把香,一刀黄纸,一袋水果。

      卖菜的大姐认识她,看她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阿姨,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外婆摇了摇头,没说话,把钱递过去,拿了东西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课本,手电筒搁在旁边,正在写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外婆回来了,他合上课本,站起来。

      “外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这句话。

      这两天他每天都要问一遍。外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不出口。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八岁的孩子,你爸爸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蹲下来,把周渡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眼泪掉在他的头发里。

      “渡儿,”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外婆跟你说个事。”

      周渡没有说话,安静地靠在她的怀里,等着她往下说。

      外婆张了几次嘴,那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抱着周渡,眼泪流了又停,停了又流,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你爸爸……出远门了。”

      周渡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八岁的周渡有一双很黑很深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看着外婆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那张皱纹里全是泪痕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掌帮外婆擦了擦眼泪。

      “外婆不哭,”他说,“爸爸出远门了,他还会回来的。”

      外婆把脸埋进周渡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周渡睡着以后,外婆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把香拆开,一根一根地数。

      她数了九十九根。

      九十九根香,是她在老家时学会的规矩——人死了,要烧九十九根香,点九十九盏灯,请九十九个路神,才能把死者的魂灵引回家,让他最后看一眼家人,安心上路。

      她没有九十九盏灯,只有这一把香。

      她点了一根,插在灶台前的砖缝里。

      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像一条看不见的路。

      她又点了一根。

      一根,一根,一根。

      九十九根香插满了灶台前面的那片墙根,烟雾浓得呛人,熏得她眼睛疼。她跪在那些香前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没有人听见她念了什么。

      也许是念给女儿听的,让女儿在那边接一下女婿,他一个人上路会怕。

      也许是念给老天爷听的,骂老天不长眼,专挑苦命人欺负。

      也许她什么都没念,只是在哭。

      只是换了一种哭的方式,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哭声压进喉咙里,用那些香和烟雾,伪装成一场体面的告别。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说是葬礼,其实就是火化。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人念悼词。只有外婆、周渡、老张,还有两个周远山生前的工友。

      火葬场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走不完的路。走廊两边是惨白的墙,墙上有几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周渡被外婆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张走在后面,手里捧着周远山的遗像——那照片是从工地的出入证上揭下来的,一寸的小照片,放大了之后糊成了一片,只能勉强看清五官。照片里的周远山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有点呆,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是他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

      他这辈子没拍过什么照,结婚的时候拍了一张,林知意走了以后他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办出入证的时候拍了一张,就是这张。再后来就没有了。

      火化的过程很快,快得不真实。

      工作人员推着一个不锈钢的推车出来,上面是一个白色的布袋子,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老张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家属最后看一眼吧。”工作人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外婆走上前,手放在布袋子上,顿了顿,没有拉开拉链。她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退回来,摇了摇头。

      “不看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不是他。他不长那样了。”

      周渡被牵着,一直很安静。他看着那个白色的布袋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只知道爸爸出远门了,外婆说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他不知道什么叫永远。

      从火葬场出来,老张把他俩送到家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进外婆手里。

      “阿姨,这点钱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外婆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了,说了声谢谢。老张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骑出去没多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他想起周远山生前说过的话。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两个人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午休,周远山啃着一个馒头,就着一根大葱,吃得很快。老张问他怎么吃这么快,他说吃完了赶紧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老张说:“你儿子多大了?”

      周远山说:“七岁了,上二年级了,成绩好着呢,每次考试都考九十分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那种光是老张很少在周远山脸上看到的。平时的周远山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但说起儿子的时候,他会笑,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等这小子长大了,我要供他上大学,”周远山说,“不能让他跟我一样,在工地上卖命。”

      老张说:“供大学可要不少钱。”

      周远山说:“我知道,所以我得多干点。攒着,慢慢攒。他今年七岁,到上大学还有十一年,十一年我能攒不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算一笔账,一笔他用命去算的账。

      他没算到的是,他的命不够长。

      不够供儿子上大学,不够陪儿子长大,不够兑现他许下的任何一个承诺。

      他的命,在给儿子买生日鞋的那天下午,停在了六层楼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那双鞋,嘴里说着“别弄坏了”。

      老张想起这些,眼眶又红了。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又掐灭了。

      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发动车子,走了。

      那天晚上,周渡躺在被窝里,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外婆在跟谁说话。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清外婆是在跟墙上的照片说话,那张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爸爸的出入证照片,他偷偷藏起来没让外婆收走。

      外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谁。

      “远山啊,你放心走吧,渡儿我看着。我活着一天,就带他一天。”

      “你在那边,见到知意了没有?你跟她说,渡儿好好的,长高了,也懂事了,考试考得好,老师都夸他。”

      “你跟她说……让她别担心,孩子有我。”

      周渡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失去。不是丢掉一件东西的那种失去,是生命里有一块被人生生挖走了,空出来一个洞,那个洞永远都在那里,风吹过去会响,雨落进去会疼。

      永远都不会填上。

      周远山死后的第三十七天,外婆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工头老陈打来的,说那个塔吊的钢丝绳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实是老化断裂,但工地的安全责任跑不掉,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可能会有一笔额外的赔偿。

      外婆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都不在了,要钱有什么用。”

      她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屋顶上有太阳能热水器、卫星锅、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被套,还有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咕咕叫着在屋檐上踱步。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周渡放学回来的时候,饭刚好熟了。

      米饭,炒青菜,一个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周渡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拉干净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他不够高,够不到水池,就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垫着脚尖,认真地用洗碗布一只一只地擦。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八岁的孩子,穿着校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手腕上细瘦的骨头。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外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被周渡看见。

      周渡洗完了碗,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外婆面前,仰着脸说:“外婆,我洗完了。”

      外婆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说:“渡儿真能干。”

      周渡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外婆,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外婆的手停在他的脸上。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滴答,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他出远门了”,想说“他过段时间就回来”,想说那些她已经说了三十七天的谎话。

      但她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着周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天真,没有那种“你骗我我也信”的孩子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东西,沉沉的,静静的,像一片很深很深的潭水。

      他已经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没有说,没有问,没有哭。因为他怕外婆难过。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大人不能哭,不能让外婆更难过。

      外婆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把周渡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渡儿……你爸爸……你爸爸去天上了……去找你妈妈了……他……他回不来了……”

      周渡没有说话。

      他趴在外婆的肩膀上,看着厨房斑驳的墙壁,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着灯泡周围飞着的一只小飞蛾。

      他的眼睛很干。

      干得像冬天的河床,一滴水都没有。

      但他的心在哭。

      只是那种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外婆搂着周渡,说了很多话。

      她说起了周渡的妈妈,说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说她嫁给周远山那天的事,说她怀孕时的那些日子。她说起了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哥哥,说那是周渡的“双胞胎哥哥”,把所有的养分都给了他,自己没活下来。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渡儿,”外婆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你身上有四条命——你自己的,你妈妈的,你爸爸的,你哥哥的。你活着,他们就都活着。”

      周渡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睡着了。

      外婆以为他睡着了,就不再说话,只是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拍着拍着,她自己也没了声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床上,落在祖孙两个人的身上。

      那光线很白,白得像外婆的头发,白得像周远山手里那双鞋的颜色。

      白得像这个冬天,下了一夜的雪,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的事情,雪是盖不住的。

      那些疼痛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会长在骨头里,长在血液里,长在每一次呼吸里。

      像外婆说的,你活着,他们就都活着。

      反过来也一样——他们死了,你也带着他们死去的部分,一起活着。

      那比死更难。

      一万块钱,是周远山这一生的价钱。

      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工地上干了十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绑了不知道多少根钢筋,爬了不知道多少层脚手架,流了不知道多少斤汗。

      最后换来的,是一万块钱。

      一万块,够外婆和周渡生活几个月,够周渡交一两年的学费,够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多撑一阵子。

      不够买回一条命。

      不够换回一个爸爸。

      不够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再问“外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但那已经是周远山能留给周渡的全部了。

      全部的遗产,全部的交代,全部的父爱。

      都在这双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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