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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午餐 周渡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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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是在一个周一的早晨发现书包里多了那个便当盒的。
他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对面房间的苏莫言。走廊的声控灯不太灵,他要跺两下脚才会亮,他怕跺脚的声音太大,就摸着黑走。
老房子的走廊很短,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厨房。厨房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进去的时候就亮了,白色的光照着灶台和案板。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准备下面条。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苏莫言的字迹,笔画锋利:“便当在第二层,微波炉热两分钟。”
周渡拉开冰箱第二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浅灰色的便当盒,塑料的,方方正正,盖子扣得很紧。便当盒旁边放着一小袋酱汁,用保鲜袋扎着口,袋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拌饭用”。
他把便当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分了三格,一格是米饭,一格是番茄炒蛋,一格是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的汤汁渗进了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橙红色。
时蔬是西兰花和胡萝卜片,焯过水,淋了一点蚝油,颜色很亮。他把盖子盖回去,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苏莫言是什么时候做的。昨晚他从配送公司回来的时候,苏莫言还在公司,说有一个方案要赶,让他先睡。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了几页英语笔记,灯灭了就睡了。他睡着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还是暗的。苏莫言没有回来。
他是在那段时间里做的,深夜,也许十一点,也许十二点,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开着一盏小灯,切番茄,打鸡蛋,洗西兰花,把米饭盛进便当盒,把酱汁装进保鲜袋,扎好口,贴上标签。然后他收拾好厨房,把便当盒放进冰箱,在便利贴上写下那几个字,贴好,关灯,回房间。周渡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背着书包走出房间的时候,苏莫言的门还关着。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他走到玄关换鞋,看到鞋柜上放着那辆深灰色轿车的钥匙。
苏莫言今天不开车送他了。也许是还没起,也许是有别的事。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鞋旁边放着苏莫言的拖鞋,深灰色的,棉的,鞋面上的几何图案在晨光里很清晰。他把自己的鞋带系紧,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交车到七中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周渡没有去教室,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十一月的早晨很凉,台阶的水泥地是冷的,隔着裤子的面料都能感觉到凉意。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轻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
他把便当盒打开,饭菜还是温的,保温效果很好。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软硬刚好,不干不湿,一粒一粒的,在嘴里散开。
他又舀了一勺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汤汁拌着米饭,很好吃。比他自己做的那些糊状的面条好吃一万倍。比他在配送公司吃的那些盒饭好吃一万倍。不是食材的区别,是做饭的人不一样。
苏莫言做的东西,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咸,不是甜,不是鲜,是那种你一吃到嘴里就知道是谁做的味道。周渡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苏莫言的。
他在操场的台阶上把便当吃完了,米饭一粒不剩,汤汁用米饭抹干净了,西兰花和胡萝卜片也都吃完了,连那袋酱汁都倒进了饭盒里,用勺子刮干净。他把空便当盒盖上,用纸巾擦干净,放回书包里。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男生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扔回去,那个人喊了一声“谢了”,他点了点头。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林思源转过头来,看着他。林思源穿着一件加绒的卫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指,他把袖口撸上去,露出胖乎乎的手腕。“周渡,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林思源问他。
周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吧。”
“有。你以前脸是尖的,现在有点弧度了。你是不是吃得好了一些?”周渡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那里以前是突出的,现在摸上去确实没有那么硌手了。他想,可能是因为苏莫言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餐,每天晚上给他带便当,每周给他买牛奶和水果。
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一样,一点一点地恢复。那些被他亏欠了很久的营养,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今天的菜和昨天不一样了,今天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豆芽。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酱汁的颜色很深,渗进了米饭里。他用勺子舀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几乎是入口即化。
林思源从食堂回来了,端着餐盘,看见他在吃便当,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你这便当谁做的?看起来好好吃。”周渡说:“朋友。”林思源又说:“什么朋友?这朋友对你太好了吧?天天给你做便当?我妈都不天天给我做。”周渡舀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想起那个问题“什么朋友?”他也不知道苏莫言是什么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每天给你做便当,不会每天接你上下学,不会在你晒伤的时候给你涂药膏,不会让你搬到他家住,不会说“因为你是周渡”。不是家人,不是亲人,不是同学,不是同事。苏莫言不在这些分类里。他单独占了一个分类,那个分类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名字,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可以定义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有机化学,甲烷,乙烷,丙烷,碳链一个一个地连起来,越连越长。周渡看着黑板上那些化学式,想起苏莫言说的“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他的碳链也在连,从一个原子开始,连上一个,再连上一个。
每个字是一个碳原子,每句话是一条碳链,连在一起,越来越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他没有听进去后面的内容。他在想那条碳链,想它什么时候会连到他这里。
放学了,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苏莫言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圆领的,面料是那种很细的针织,纹路密密的,像一本刚拆封的新书的封面。毛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从毛衣领口露出来,挺括的,白得发亮。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周渡。
“今天便当吃了吗?”
“吃了。”周渡把空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很好吃。”
苏莫言看了一眼那个空便当盒,嘴角弯了一下。他发动了车,驶入了主路。周渡把便当盒放回书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楼房和街道。
他突然想起林思源问的那个问题,偏过头看着苏莫言的侧脸。他的侧脸在夕阳的光里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下巴的转角,每一条线都像被尺子量过。
“苏莫言。”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便当?”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的路,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弯的弧度不大,但周渡看到了。
“因为你需要吃饭。”苏莫言说。
“我可以自己做。”
“你做的不好吃。”
周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想了想,自己做的确实不好吃。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周渡。”
周渡又偏过头。苏莫言看着他,夕阳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脸都照成了金色。
“以后你的便当,我都做。”苏莫言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的石头,荡到水底的水草,荡到每一个角落,荡到每一个它能够到的地方。
那涟漪荡到了周渡的心里。他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跳。像一个沉睡的人被人在耳边叫了一声,还没有完全醒来,但他知道有人在叫他。
“好。”周渡说。
绿灯亮了。苏莫言踩了油门,车继续往前开。周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他抱着自己的书包,书包里有一个空便当盒,便当盒里还残留着红烧排骨的酱汁的味道。那味道从书包里散发出来,在车厢里弥漫,和夕阳的光混在一起。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像在抱一个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