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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同一屋檐下 老房子在三 ...

  •   老房子在三楼,声控灯不太灵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苏莫言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周渡那个纸箱,箱子不大,但他提得很稳,像提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换了鞋,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周渡跟在后面,抱着那个装衣服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除了衣服还有外婆的菜谱和爸爸的照片,他不敢托运,怕丢了。

      他走在苏莫言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上楼。

      到了三楼,苏莫言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还是那把银色的钥匙,穿在旧的钥匙环上,钥匙环上还有一把更小的钥匙和一枚一元钱的硬币。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周渡先进去。

      周渡走进去,站在玄关,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苏莫言没有马上开灯,他站在周渡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门外的走廊灯光下投在玄关的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苏莫言伸出手,越过周渡的肩膀,按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是暖黄色的光,不是白炽灯那种刺眼的白,是老式的灯泡,光线柔和,照在白色蕾丝桌布上,照在浅灰色的沙发上,照在靠窗的那张藤椅上,藤椅上还搭着那条浅粉色的披肩,流苏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在跟谁打招呼。

      周渡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房间。上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人。

      这一次他站在这里,觉得那道门没有关,不是他走对了,是门一直开着,等他进来。

      苏莫言从他身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夜晚黑得早,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和屋里的暖黄色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

      苏莫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你的房间在这边。”他说,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

      周渡把塑料袋提起来,跟着他走过走廊。走廊很短,只有几步路,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间卧室,不大,但很整齐。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窗帘是浅蓝色的,拉到了一半,能看到窗外对面楼的灯光。

      衣柜的门关着,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射出浅浅的光泽。

      “这间是你的,”苏莫言说,“我住对面。”

      周渡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卧室。它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干净,都整齐,都像一个“家”里应该有的卧室的样子。

      被子是新洗过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苏莫言衣服上的那种味道。枕头很饱满,不是那种被压扁了的、薄薄的、像一张纸一样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的那本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个人在海边走,书名他没看清,窗帘的浅蓝色在灯光下很好看,不是那种刺眼的蓝,是那种安静的、像天空刚亮的时候的蓝。

      他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外婆的菜谱和爸爸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菜谱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照片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了很多次,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照片在左边,菜谱在右边。

      苏莫言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

      他的黑色高领毛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领口包住了大半个脖子,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额前的几缕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放松,他的眼睛在看着周渡的每一个动作,看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他调整了两次位置,看他用手指把照片的折痕按平。

      周渡做完了这些,转过身,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靠在门框上,灯光从走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房间的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床边。

      “苏莫言。”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莫言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周渡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淡淡的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嘴角往上扬的、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那个问题的笑。

      “因为你是周渡。”

      周渡看着他,不明白。这个答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绕过了问题本身,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像一个人问“这条路通向哪里”,另一个人说“这条路的名字叫苏莫言”,名字好听,但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我不明白。”周渡说。

      苏莫言的笑意深了一些,不是变浓了,是像水一样渗进去了,渗到了更深的地方。他看着周渡,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像一杯被搅动过的茶,茶叶在水里打转,你看着它们,不知道它们最后会落在哪里,但你知道它们很美。

      “不用明白,”他说,“住着就行。”

      他转身走了,走进对面的房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周渡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爸爸站在脚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慢慢地、像拆一件被包得很仔细的礼物一样,一层一层地打开了。不是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他看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洗完澡,换了衣服,躺在陌生的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苏莫言衣服上的味道一样。枕头比他睡过的任何一个枕头都软,头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浅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路灯和对面楼的灯光。那些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淡蓝色的光。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新地方,新床,新气味,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适应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个房间太安静了,也许是那张浅蓝色的窗帘让他想起了外婆晒过的被子的颜色,也许是那盏台灯的光太温暖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对门苏莫言的动静。苏莫言也在洗漱,水龙头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像被包在一层薄薄的棉花里,不吵,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了苏莫言说的话“因为你是周渡。”他在梦里还在想这句话,想不明白。梦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用明白,住着就行。他就住着了,住在一个叫“苏莫言”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房间,不是一张铺着新床单的床,是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周渡。”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被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苏莫言站在窗户前面,逆着光,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光脚穿着拖鞋。他的头发已经干了,没有打理,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有些扎眼睛。他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是咖啡的香气。

      周渡从床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着站在窗前的苏莫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几点了?”周渡的声音有些哑。

      “七点,起来吃早餐。”

      周渡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早餐,粥,煎蛋,一小碟咸菜,两个馒头,粥是用砂锅煮的白米粥,米粒已经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煎蛋是两个,一个是完整的,蛋黄半熟,微微颤着,另一个碎成了几块,蛋液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洇开,像一朵画上去的花。

      碎的那个是苏莫言煎的第一个,火候没掌握好,翻面的时候散了,但他没有扔掉,留给了自己,完整的那个放在周渡的位置上。

      周渡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米粒在嘴里软糯糯的,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甜,他夹起那个完整的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他的嘴角,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苏莫言坐在对面,端着咖啡杯看着他。

      “好吃吗?”苏莫言问。

      周渡连忙点了好几个点头。

      “好吃。”

      苏莫言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给周渡看的,是笑给自己的,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是为了让自己看到光。

      周渡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他把粥碗端在手里,看着碗里那些白色的米粒,看着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他抬起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那张铺着浅灰色毯子的沙发上,端着咖啡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

      “苏莫言。”

      “嗯。”

      “你怕黑,昨天晚上有没有做噩梦?”

      苏莫言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周渡,看了两秒,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提着灯在等他。

      那盏灯不远,光不强,但足够了,够他继续走下去了。

      “没有,”苏莫言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隔壁,我就不怕了。”

      周渡低下头,把脸深深垂在碗边继续喝粥。

      他把那碗粥喝完了,粥碗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嘴,抬起头,看着苏莫言。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衣领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慢慢地、像春天解冻的河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每天都会在这个人身边醒来。他会吃他做的煎蛋,喝他煮的粥,住他收拾好的房间,睡他铺好的床。他会每天坐他的车去上学,每天坐他的车回家。

      他会在每一个熄了灯的夜晚,知道隔壁房间有一个人在呼吸,在翻身,在偶尔做噩梦的凌晨惊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周渡在隔壁。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那儿,在那儿就够了。

      他把粥碗叠在苏莫言的碗上面,把筷子和勺子收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周渡,你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等了多久?从十七岁的冬天,从那条巷子,从那个蹲在墙角哭泣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起,他说怕黑,是真的。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数着时间,等着天亮。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那天晚上,他推开车门,走向那条巷子,蹲下来,看到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他知道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把怕黑说出来的人,一个不会嘲笑他、不会觉得他矫情、不会问他“你怕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的人,那个人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很黑很深的、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他,说“行”。

      他靠在那里,阳光照着他。他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笑还在,一直挂在那里,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周渡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早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那香味很淡,淡到你几乎闻不到,但它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不需要被看到,不需要被任何人确认,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从那条巷子开始,从那只伸出的手开始,从那句“别哭了”开始,从一个怕黑的人对一个不怕黑的人说“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开始。

      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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